“而且,”周燃继续说,“如果我弟弟的意识真的以数据形式存在,那么救援他,可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案例:人类意识与地外技术融合的可能性、风险、以及……伦理边界。这对未来的‘人机共生’研究有巨大价值。”
那个女性委员若有所思地点头。沈钧在一旁露出“孺子可教”的微笑。
王董还想说什么,但天璇的声音再次响起:
“会议主题应转向更紧迫的问题:李维民遗孀的诉讼,以及唐媛调职后的工作安排。”
话题被强行扭转了。
姜语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沉重。周燃过关了,但代价是……他弟弟的事被公开摆上了台面。现在整个委员会都知道,他在找一个可能困在地外碎片里的意识体。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夫人的诉讼,法务部会处理。”王董闷声道,“关键是唐媛。她调任战略合规部总监,按照章程,有权审查所有部门的项目,包括‘混沌’系统的核心操作日志。周燃,这意味着你以后的所有行动,都会在她的监控之下。”
周燃表情不变:“我接受监督。”
“另外,”那个陌生女性委员说,“委员会决定成立‘地外接触研究小组’,由沈钧老师牵头,周燃和姜语作为核心成员。唐媛兼任小组的合规顾问。小组的任务是:系统研究‘种子’网络的性质、制定人类与地外智慧接触的伦理准则、并评估所有潜在风险。”
姜语怔住了。地外接触研究小组?听起来……很正式,但也意味着他们未来所有工作都会被制度化、规范化,再也不能像这次一样“擅自行动”。
“小组的权限呢?”沈钧问。
“可以调用系统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算力,但需要提前报备。”女性委员说,“可以访问所有与‘种子’相关的历史数据,包括李文昌的原始笔记。可以与地外碎片进行有限制的通讯实验,但所有实验方案必须经过委员会批准。”
她顿了顿,看向周燃:“最重要的是,小组的首要任务不是‘寻找你弟弟’,而是‘理解种子网络’。个人情感不能影响科学判断。明白吗?”
周燃点头:“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姜语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技术细节时才回答几句。
最后散会时,王董起身走到周燃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好自为之。”然后转身离开。
沈钧拍拍周燃的肩膀:“走吧,去我办公室喝杯茶,压压惊。”
三人坐电梯下到六十九层——特别小组的办公室。一进门,沈钧就叹了口气:“王守业那老家伙,还是这么爱找茬。”
“王董全名叫王守业?”姜语第一次听说。
“嗯,守业守业,总想守着现有的家业,不敢冒险。”沈钧烧水泡茶,“所以他对‘混沌’系统一直抱有戒心。但话说回来,他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我们确实在玩火。”
周燃在沙发上坐下,揉着太阳穴:“唐媛那边……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找平衡。”沈钧递给他一杯茶,“委员会里分两派:一派以王守业为首,主张严格控制‘混沌’系统,必要时甚至可以考虑‘降级’——削弱系统的自主性,让它变成纯粹的工具。另一派以天枢为代表,主张让系统自由发展,认为限制只会阻碍我们理解宇宙。”
“唐媛是哪派?”
“哪派都不是,或者说,哪派都是。”沈钧坐下,“她是实用主义者。她的目标是确保公司生存和发展,不管用什么手段。如果控制派占上风,她会帮控制派;如果自由派占上风,她就帮自由派。那天在澳大利亚,她放我们一马,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判断,发送信号的风险低于阻止信号可能引发的内部矛盾。”
姜语想起唐媛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原来那不是犹豫,是计算。
“所以她调任合规部,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们?”她问。
“是为了更好地‘管理’我们。”周燃纠正,“她需要确保我们的研究不会给公司带来灾难性风险,同时又要允许我们取得足够的进展,以证明‘混沌’系统的价值。这是一条很细的钢丝。”
沈钧喝了口茶:“老子说:为腹不为目。但唐媛这种管理者,既要填饱公司的‘肚子’——利润、股价、市场份额,又要照顾委员会的‘眼睛’——远见、探索、宇宙级野心。不容易啊。”
姜语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们在这讨论宇宙级的智慧网络,讨论二十万光年外的求救信号,讨论人类意识的本质……但最后还是要回到办公室政治,回到权力斗争,回到那些最世俗的问题上。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宿命:无论抬头看多高的星空,脚还是要踩在泥地里。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她问。
“三件事。”周燃放下茶杯,“第一,整理这次澳大利亚之行的所有数据,写成正式报告。第二,设计‘地外接触伦理准则’草案。第三……”
他顿了顿:“监控小麦哲伦星云方向的信号回应。如果那个碎片收到了我们的信息包,如果小然还在……它可能会回应。回应窗口大约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光速往返的时间。
姜语想起那个被困的意识体,在二十万光年外,在一个慢慢收缩的“房间”里,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分析数据。
“姜语,”周燃看向她,“你愿意继续参与这个小组吗?实话实说,这工作可能比之前更枯燥,更多文书工作,更多委员会审查,而且……可能永远没有结果。”
姜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城市。车流如织,人群熙攘,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没人知道这栋楼里的人在讨论什么。
她想起父母的车祸,想起六年来对真相的执着,想起第一次看到Ω协议数据时的震撼。
也想起周燃在沙漠基地说“为了洋葱”时的笑容。
还有沈钧说的:“年轻文明的‘不确定性’,是宇宙中最珍贵的资源。”
“我愿意。”她转身,眼神坚定,“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特长,就擅长从数据里找‘不协调’。现在要找的是整个宇宙的不协调——这工作挺酷的,不是吗?”
周燃看着她,灰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好。”
沈钧哈哈笑起来:“这就对了!来来,咱们以茶代酒,庆祝一下。为了……为了什么来着?”
“为了吃饱肚子,也为了看花花世界。”姜语举起茶杯。
三人碰杯。
茶很烫,但喝下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