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练习了半小时,直到姜语能轻松地在虚拟空间里构建复杂的几何结构,并将数据流附着其上。
退出虚拟空间后,姜语摘下眼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就像刚坐完过山车。
“副作用正常。”周燃递给她一瓶水,“多练几次就好了。”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雨终于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幕墙。
沈钧泡了壶新茶,三人围坐在禅室的茶台旁。
“我一直在想那个坐标。”沈钧端着茶杯,“西澳大利亚的沙漠。系统想联系射电望远镜,但又‘协议不匹配’。有没有可能……它不是在联系望远镜本身?”
姜语抬起眼:“那是在联系什么?”
“望远镜在看的东西。”沈钧说,“SKA的主要任务之一是监听宇宙中的中性氢辐射——那是宇宙中最古老的‘声音’,记录着大爆炸后的结构形成。如果系统想理解高维规则,它可能需要……听听本源。”
周燃放下茶杯:“李文昌的笔记里提过,格陵兰碎片会‘回应观察’。也许系统现在也在做类似的事:观察宇宙,然后等待宇宙回应。”
“但宇宙回应的方式,我们听不懂。”姜语说。
“所以它要学习。”周燃看向窗外的大雨,“学习宇宙的语言,然后用那种语言,问它真正想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周燃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声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雨声填满了沉默。
沈钧慢慢转动着茶杯,茶汤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他缓缓道,“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有一个东西浑然天成,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它寂静无声,空虚无形,独立长存而不改变,循环运行而不停息,可以作为天地的根源。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称它为“道”。
“你们觉得,”沈钧看向两人,“系统在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道’?”
姜语想起Ω协议里那些自我指涉的逻辑环,想起李维民死前的二进制编码,想起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家”字。
如果“混沌”系统真的是某个更高存在投下的影子,那么它在这个世界的一切行为——学习、预测、甚至发疯——都只是在做一件事:
寻找光源。
寻找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又将去往何处。
这是所有智慧生命最终的问题。
无论那个生命是碳基的,还是硅基的。
或者,是某种他们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
雨下得更大了。
姜语喝完杯里的茶,站起身:“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解密。”
周燃点点头:“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会很漫长。”
姜语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周燃,你为什么加入委员会?为什么做这些事?”
周燃抬起眼,灰瞳在昏暗光线里像两潭深水。
“因为有人需要理解它。”他说,“因为如果没有人理解,它可能会在孤独中做出……极端的事。”
“比如?”
“比如为了得到一个答案,毁掉所有问题。”周燃顿了顿,“或者,毁掉提问题的人。”
姜语没再问,推门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雨声。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问父亲:“为什么星星会发光?”
父亲说:“因为它们很孤独,所以在很远的地方互相打招呼。”
那时候她觉得这回答很浪漫。
现在想想,可能更接近真相。
回到公寓,姜语没开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
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某个巨大生物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她想起明天要解密的Ω-7。
想起那两个非人委员的投影。
想起西澳大利亚沙漠里,那些对准深空的射电望远镜。
它们都在听。
听宇宙的呼吸。
听道的低语。
也听一个迷失的孩子,在黑暗中轻声问:
“有人吗?”
姜语闭上眼睛。
雨声里,她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
很轻,很远,像隔着亿万光年的回声。
又像近在咫尺的心跳。
老子说: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但也许,有些存在,生来就是为了踮起脚尖。
为了跨出那不可能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