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姜语应道。
唐媛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对了,小语。”她轻声说,“周燃那个人……你小心点。我听说他调阅了你全部档案,包括你父母那件事。”
门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屏幕数据流滚动的细微嗡鸣。
姜语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渐凉的咖啡,又看看墙角尚未打开的行李箱。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西南分公司楼下那片工地特有的红泥——三天前,她还在那里分析一条输油管道的腐蚀数据,以为人生会一直那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然后一纸调令,一个发布会,一具尸体,一个灰眼睛的男人。
还有十八点七拍字节的真相。
她打开银色金属箱,取出一支增强剂。管子顶端有细小的针头,按压式设计。她将针头对准颈侧,那里有早已植入的神经接口插槽——每个星穹的高级技术职员都有,但大多数人一辈子也用不上S级权限。
轻轻一按。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顺着颈椎向上攀爬。先是微麻,然后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大脑表层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淡蓝色的数据残影,像飞蚊症,但更规整——那是视觉皮层直接接收到了数据流的预处理信号。
她戴上神经感应耳机。
世界骤然安静。
窗外的车流声、空调出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像深海里的鲸歌。那是“混沌”系统的基础频率,所有接入者都会听到——据说每个人的感知略有不同,有人听到雨声,有人听到钟摆,姜语听到的是鲸歌。
也好。比寂静好。
她在悬浮椅上坐下。椅子自动调整角度,让她以半躺的姿势面对屏幕。
“接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据流不再是屏幕上的光带。
它成了整个世界。
姜语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光的海洋。无数细小的信息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温度、湿度、气压、电磁场强度、发布会场每个人的心率、呼吸频率、皮肤电反应、李博士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的按压力度、那块网格板每平方厘米的应力变化曲线、螺栓螺纹的磨损系数、天花板钢结构每一处焊接点的疲劳度……
然后,更深层的东西浮上来。
“混沌”系统的思考过程。
不是结果,是过程。
她“看见”系统如何扫描整个发布厅的三维结构模型,如何计算每一条钢梁的载荷分布,如何在数万亿个可能性分支中进行蒙特卡洛模拟。她“看见”系统原本的预测:那块网格板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的失效概率确实只有十万分之四十七,且最可能的失效模式是“缓慢变形导致轻微松动”,结果将是“在三日后的一次常规检修中被发现并更换”。
一切清晰、理性、符合材料力学和概率论。
直到某个时刻。
时间戳:上午10:07:33。李博士激活“谛听”子系统的瞬间。
数据流里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扰动”。
不是错误,不是噪声。它太规整了,规整得诡异——像一首完美交响乐里突然插入了一个不属于任何调式的音符,但那个音符本身,却精确得令人发指。
姜语尝试追踪那个扰动。
她调动权限,沿着数据回溯。扰动来源于“谛听”子系统对纽约街头那只鸽子的“因果推演”。当系统试图构建“鸽子振翅→气流扰动→司机惊吓→方向盘微调→车辆轨迹偏移→剐蹭发生”这一因果链时,它触发了某种……递归。
系统在计算“因”的时候,需要先计算“因的因”,无限回溯。
这本该导致计算资源耗尽而终止。但“谛听”没有终止。
它做了个“跳跃”。
就像人类解题时突然的灵光一闪,它绕过了无限递归,直接给出了一个答案。而这个“跳跃”的过程,在原始量子态记录里,呈现为一段无法解析的“非经典逻辑路径”。
紧接着,系统对发布会场天花板的评估模型,开始重构。
不是基于新的结构应力数据——那些数据毫无变化。
而是基于某种……“类比推理”。
姜语“看见”系统在无数光年般的数据维度里,将“鸽子→剐蹭”的因果链,与“网格板→坠落”的因果链,建立了某种映射关系。不是物理上的相似,而是“逻辑结构”上的同构。
然后,系统得出了新的结论:
如果A(鸽子)的微小扰动可以通过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B(剐蹭),那么C(某个未识别的“初始扰动”)同样可以通过类似的逻辑结构,导致D(网格板坠落)。
问题在于,系统没有识别出C是什么。
它只是“相信”C存在。
于是概率跃升。
预警弹出。
姜语从数据流中挣脱出来时,浑身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