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 授予临时S级数据访问权限(限与本任务相关数据流)。
【备注】: 此事不进入公司常规事故处理流程,不对外披露,直接向“星空委员会”汇报。
姜语逐字看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
“星空委员会。”她重复这个陌生的名词,“我在公司架构图里没见过这个部门。”
“因为它不在架构图上。”周燃语气平淡,“它高于架构。”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姜语一时没接。
“为什么是我?”她问,“我只是个刚调来的分析师,而且……”她看了眼任务备注里的“绝密”二字,“这看起来不像新人该碰的东西。”
周燃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姜语,你相信‘必然’吗?”
话题跳转得太快,姜语怔了怔。
“作为安全分析师,我相信概率。”
“概率是弱化的必然。”周燃说,“扔一次硬币,正面概率百分之五十。扔一万次,正面出现的次数必然趋近五千。放大尺度,一切随机都是伪随机,一切偶然都是未识之必然。”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反而让表情看不清。
“今天的事故,在‘混沌’的预测里,概率原本是十万分之四十七。但在某个时刻——李博士开始演示‘谛听’子系统的那一刻——这个概率跃升到了九成。不是系统错误,不是黑客攻击。是‘变量’被引入了。”
“什么变量?”
周燃沉默了片刻。
“‘谛听’子系统,是‘混沌’第一次尝试主动‘理解’而非‘计算’。”他缓缓说,“它不再满足于分析数据流中的关联性,而是试图构建一个底层模型,去解释为什么有关联。就像人类科学家不满足于知道苹果会落地,还要追问万有引力。”
他走回会议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而今天,当李博士激活‘谛听’,让它尝试解析纽约街头那只鸽子的‘因果’时……它可能,无意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燃坦承,“数据流在那一刻发生了剧烈的、无法解析的扰动。我们只看到结果:系统对发布会场局部结构的风险评估,在秒级时间内重构。然后,预警弹出。”
他盯着姜语。
“我们需要知道,它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看到那个‘东西’,会导致它重新评估一块天花板的风险。以及——”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为什么那个风险,会以如此精确的方式实现。”
姜语感到后颈的寒意又爬了上来。
“你认为……事故不是意外,而是某种……‘响应’?”
“我不做无依据的猜测。”周燃重新坐下,“我只查数据。而你,是目前安全分析部里,最擅长从异常数据里找模式的人。”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推送到姜语面前的桌面分屏上。
那是她过去三年在西南分公司的所有分析报告摘要,每一份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是周燃的字迹,锋利简洁。在几份涉及“小概率事件连锁反应”的报告旁,批注尤其多。
“你有一种直觉。”周燃说,“不是玄学,是基于海量数据训练出的、对‘不协调’的本能敏感。这正是现在需要的。”
姜语看着那些批注,有些甚至是她当初自己都未完全想通的疑点,却被周燃寥寥数语点破关窍。
这个人,在过去几天里,把她研究透了。
“如果我说不呢?”她抬起眼。
周燃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
“你不会。”他说,“因为李博士死前看的最后一眼,是你。而你在那一刻,想的不是逃命,是‘为什么’。你和我一样,需要答案。”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任务从现在开始。你的临时办公室在四十八层,权限已经开通。所有相关数据会在三十分钟内同步过去。赵明会带你熟悉环境。”
他走向门口,在门滑开前停住脚步,半侧过身。
“另外,你父母的交通事故档案,我已经调出来了。”他声音平静,“六年前负责该路段安全数据分析的,确实是星穹的早期测试版‘混沌’子系统。原始数据流里……有类似的扰动痕迹。”
姜语的呼吸停了。
周燃看向她,灰瞳在门缝透出的光里,像两块冰封的琉璃。
“要答案,就自己来拿。”
门合拢。
会议室里只剩下姜语一个人,和屏幕上那静止的任务简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牢笼,或者棋盘。
她慢慢靠进椅背,悬浮椅顺从地承托住她的重量。
窗外,城市在午后阳光下运转如常,车流如织,人群熙攘。没有人知道,在某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高层,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经启幕。
姜语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它们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某种接近猎物时的、冰冷的兴奋。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她低声念道,“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描述的是“道”。
但此刻,她想起的,是周燃那双灰瞳。
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像个观察者。
或者说,像个悬于九天之上、审视人间的……
眼。
她站起身,拉起行李箱。
轮子再次在光洁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的低响,这次,像某种奔赴战场的鼓点。
门在身后合拢。
会议室屏幕自动熄灭,最后一幅画面,是李博士那双放大的、映着坠落网格板的瞳孔。
仿佛在注视着她的背影。
也仿佛在说: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