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停诊几天,安心在家陪着安遥。
其实我本意只想安遥好好放松,别将那日的插曲放在心上,但他显然误会了这些,还为此感到惴惴不安。
“林医生,”他小声地问,“我是不是耽误您上班了……?”
“没有啊,”我揉揉他脑袋,“诊所本来每周都休息,只是上周没休成,于是就挪到了这两天。”
“人不能一直都工作的,要不然那也太辛苦了。”我说,“你说对不对,安遥?”
安遥没回答,只是低着头。
继父的到来给他造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我想。
我想要安慰,可再多的话语在此刻也显得太过苍白。我犹豫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千言万语化为埋藏在心中很轻的一声叹息。
安遥比先前沉默了许多,脸上淡淡的笑意也消散不见。吃饭的时候他拿着筷子没夹菜,就塞了口饭含在嘴里慢慢地嚼。我看不下去,连忙往他碗里夹了许多菜,才让他勉勉强强吃了几口。曾经有说有笑的饭桌如今一片寂静,只剩下碗筷偶尔磕碰的细微声响。
“吃不下就不吃了,”我轻声说,“别勉强自己。晚上要是饿了,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安遥低低应了一声,起身帮我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他手上动作利索,可眼神空得厉害,惹得我心中泛起阵阵的疼。
待会就去问问有没有心理咨询相关的医生。我想。除此之外还要咨询律师,看看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给安遥一个真正的保障……
烦乱的思绪在我脑中挤来挤去,好半天才被哗哗的水流声拉回了现实。我关掉水龙头,擦干净手,下意识朝安遥看去。
安遥此时蜷缩在沙发角落,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他抱着那只傻乎乎的海豹玩偶,将下巴抵在上面,仍由半长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沙发随着我的落座微微下陷。他没有抬头,只是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把玩偶搂得更紧了些。
“安遥?”我轻声喊他,“在想什么呢?”
安遥怔愣回神,懵懵地抬起脸,望向我的灰眸中满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许久,好似恨不得将我的五官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我隐约察觉到某种不安。
我正要开口,忽然见他挪近了些,悄悄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林。林医生,”他轻声问,“我、我可以抱抱您吗?”
他声音越说越小,“一下、一下就好……很快的。”
我怎么舍得拒绝他的请求。
我将安遥拥入怀中,掌心稳稳托住青年单薄的脊背。他几乎是立刻就贴了上来,脸颊埋进我的颈窝,双手死死地攥住我身后的衣料,像是要将自己嵌入我的怀中。
“安遥,以后想抱就抱,”我揉揉他的脑袋,“不用问的。”
安遥在我怀中轻轻一颤,攥着衣料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林医生,”他眷恋地蹭了蹭我的掌心,又将脸埋回我的颈窝,“林医生……”
或许安遥真的被吓坏了,今晚难得流露出强烈的不安情绪。他的脸埋得很深,不一会便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我在呢。”我抱紧他,“林医生在呢。”
我们就这样抱了许久。我清晰地感受到安遥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又急又轻,许久后才渐渐平缓,与我的脉搏叠成相同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医生,”安遥小声地念,“您怎么这么好呢?”
“困了吗?”我笑着将他额头的碎发捋上去,“说什么糊涂话呢?”
“您就是很好啊,”他恋恋地蹭,“很好很好。”
“你也好,”我说,“全世界最好的那个。”
安遥没有继续说话,呼吸浅浅,好像是睡着了。我见状小心地调整姿势,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安遥啊,别担心。”我轻轻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会越来越好的。”
安遥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仿佛只是做了场梦。
我没再过多停留,匆匆洗漱后便躺回床上。但莫名的,我总感到隐隐不安,脑中满是安遥那双满含复杂情绪的眼眸。我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只好起床去接杯水喝。
我推开门,没想到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蹲在地上,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安遥?”我很是意外,“你在做什么?”
安遥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仰起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无措。他只穿着件单薄的睡衣,赤脚蹲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都冻得发红。
我心头一紧,立即脱下自己的大衣将他裹住抱了起来。“怎么连鞋都不穿?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安遥在我怀里轻轻颤了颤,瞪大了眼睛,很快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别过脸。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莫名问起了别的东西,“林医生,我刚来穿的那套衣服……您现在放在哪里了?”
“你想找那套衣服?”我将他往上托了托,将大衣把他的双脚也裹了起来,“抱歉,我扔掉了。”
“那件衣服沾了太多血,完全洗不干净,而且上衣破损得很严重,已经没办法再穿了。”
“明天我带你去买套新的好不好?想要什么款式都行。”我小声说,“安遥,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问过你就处理了你的东西,真的很抱歉。”
安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突然将整张脸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湿意迅速透过衣料渗到皮肤上,雾蒙蒙的好似来了场回南天。
他哭了。
“林医生……”他呜咽道,“您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安遥掉着泪,手上紧紧攥着我衣服的布料,却始终保持着半臂距离,像是想要狠心推开,又像是抓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我求求您了……真的不要再这样了……”
我怔在原地。
这样就算很好了吗?为什么我觉得还远远不够呢?
明明安遥应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关爱,最好的东西。他值得。
“再这样、这样下去,我会舍不得走了……”安遥脸上满是泪水,“林医生,求求您了,我不想——我不想再连累您。”
我心中猛然一沉,“安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