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发生的事太多,剩余的来不及记录,只能挪到今天慢慢补上。
这两天总下着连绵的小雨,虽然都只是毛毛雨,但偏偏时断时续,很是烦人。为了防止安遥着凉,出门前我特意在柜子里翻出件大衣给他披上。
“这件是前两年买的,款式可能有些过时。”我替他理了理衣领,“先将就穿,过两天带你去挑件新的。”
安遥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宽大的衣领几乎将他半张脸都藏了进去,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用麻烦的……”他声音闷在大衣里,“这件就很好,很暖和。”
安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很喜欢。”
是个很容易感到满足的小朋友。
我没再多说,只是低头笑笑,俯身取出一个医用口罩为他戴上,顺手将他脸庞的几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最近流感频发,小心别生病了。”我放轻声音,“感冒很折磨人的。”
安遥乖乖点头,耳根不知何时悄然漫上绯红,染得脸透着淡淡的粉。他将脑袋埋得更深,移开目光,“林、林医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小朋友还是年纪小,容易不好意思。
我忍着笑,没点破小朋友慌乱的小心思,“现在就走。”
安遥点点头,带动碎发又掉下来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把皮筋取了下来,顶着头绒绒的半长头发慢吞吞地跟在我的身后,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我带着小企鹅缓缓下楼,一路向停车棚走去。
意外的是刚刚准备好的雨衣雨鞋全都没有派上用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湛蓝,连云都散去不少,微微的凉风扑在面上,呼吸间满是泥土的潮湿。
我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我其实挺喜欢这种天气的,不热不冷,大脑都清醒不少。
安遥显然也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连头上的乱发被吹得翘起一缕也没发觉。
我偷偷帮他捋平了头上那捋倔强翘起的发丝,顺手将头盔递了过去,“戴好。”
安遥接过,乖乖扣在自己的脑袋上,“林医生,那你呢?”
“电动车有一个人戴就行。”我说,“我今天想吹吹风。”
改天得去多买一个头盔才行。我想。
安遥丝毫没怀疑这个蹩脚的说辞。他跨上电动车后座,靠着后备箱乖乖坐好。
“坐稳了吗?”我回头确认。
隔着头盔,安遥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坐稳了。”
“好。”我拧下手把,“我们出发——”
电动车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随即轻颤着向前滑去。起初还有些迟缓,不过几秒后便稳定地加速,载着我们驶入潮湿的路道。
小县城各种乱七八糟的小路数不胜数,水泥路修了又修,一如十几二十年前的模样。沿着江边的路一路向前,旁边的破旧的幼儿园墙上还印着米老鼠,歪歪斜斜印着“健康”“运动”等几个红色的大字。
破败的房屋堆砌着肉红色的砖块,印着蓝色的拆和警告用语,霉菌向上蔓延,有些墙裂开了,里面有张断了腿的课桌,再继续向前有一家小卖部,几个小孩在门口嬉戏,隐隐能看见墙角种着一排排蔬菜。
我莫名地和安遥聊起这条江。
“以前这条江特别脏,不管是工业污水还是生活用水都往里面排,里面根本不可能看到有活鱼。”我慢慢地陷入了回忆,“后来政府出钱改善环境才渐渐多了鱼,引来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钓鱼。”
不过都是我小学发生的事了。如今听说要开始建立交桥,又重新划定范围,泥水再次堆积蔓延,淹没了那一江的清澈。
而路旁的楼是我很小的时候……不,应该说可能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类似于单位分发的单位楼,破旧得露出里面的砖块。曾经我以为这些楼要维持到天荒地老,但没想到现在也要拆了。
“是因为要建立交桥了吗?”安遥小声问。
“或许吧。”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有个高中同学也住在那里。一家六口全挤在狭小的单位房,家暴的父亲,重男轻女的奶奶,娇惯的哥哥,永远哭泣的母亲,无法逃离的她。我曾经许多次在楼道看见那个女孩在偷偷地抹眼泪,她成绩不好,总被班主任喊出去谈话。后来,后来……
我有点记不清那个女孩的脸。
电动车继续前行,带着江水向下蔓延,却被水泥袋拦住,江底不断向上堆积着泥水,停滞不前。
我开过了我曾经读过的小学,开过了十字路口,沿路旁到处都是施工设施,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好多。
真是奇怪,明明我印象中的这座城市远不像如今这般干净,它分明应该是数十年前回南天潮湿的、泥泞的小路,应该是在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的道路。似乎到处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不知道谁的伞被挤掉了,好像有孩子在哭,小贩在叫卖——而绝非如今这样的,整齐干净的街道。
我嫌弃却又割舍不了的家乡,我待了数十年但又无比陌生的城市。
“林医生,”安遥的声音响起,“原来这个街道以前种有树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似乎被风轻轻一带就飞远了,但气息又是那么的近,隔着衣服的布料清晰地通过肌肤反馈到我的脑中。
“是呀,”我无声地弯了弯眼眉,“现在都改成普通的绿化带了。”
这个城市变了,我也变了。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电动车右拐,再过一条小路,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便出现在我们面前。米白的墙壁,简陋的招牌,旁边还横着几片工地专用的蓝色挡板。
我瞥了眼手机——一点五十五,时间刚好。
“我先去开下门,”我叮嘱安遥,“你在这附近等我,别走远了。”
安遥点点头,扭头便看向诊所旁的树。那是棵老树,听说这条路还没修的时候就在这了。此刻枝叶低垂,叶片上满是露珠。
他看得很是认真,被风吹乱了头发也不知道。
我笑着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钥匙。拉起卷帘门,打开玻璃门,取出号码牌放在门旁的小桌上。
“安遥!”我喊,“可以进来了!”
安遥连忙转身,一路小跑地进了诊所。
“林医生……”他悄悄环顾四周,“这就是您平时工作的地方吗?”
“对啊,”我从抽屉里取出医用口罩戴上,“是不是比想象中小了点?”
安遥认真看了一圈,“不会,我觉得……挺好的。”
我笑了起来,“谢谢你的夸奖。”
安遥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没、没有,只是实话实说……”
“那也很好啊,”我弯起眼睛,“这也是夸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