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门开了。周延川端着药碗进来,看到她已经起床,眉头微皱:“怎么不多睡会儿?”
“好多了。”沈清如看着他眼里的血丝,“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小时。”周延川把药递给她,“先把药吃了。然后我们商量一下重点方案。”
“你选了几个红色?”
“五个。但我觉得有三个特别有潜力,可以冲击兵团级推广。”周延川翻开他的笔记本,“除了刚才你看到的两个,还有这个——九连设计的‘人力-畜力双用牵引装置’。”
图纸上是一个巧妙的转换机构,可以让同一辆板车既能用人拉,也能用牲口拉,快速切换。
“九连没电,机械化程度低,但这个设计解决了实际问题。”周延川说,“而且结构简单,材料易得,特别适合条件差的连队。”
沈清如仔细研究,越看越觉得巧妙:“这个转换机构的轴销设计很有想法,用弹簧卡扣代替螺丝,切换只要三秒。”
“对。吴连长说,他们连已经做了三套,使用效果很好。”
“那我们的目标达成了。”沈清如心里一松,“三个兵团级潜力的创新,魏科长没话说了。”
“还有十二份黄色标签的,需要进一步指导完善。”周延川说,“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分头去各连队。”
“我现在就可以……”
“现在你需要休息。”周延川语气坚决,“今天你就坐在办公室,指导来的连队代表。跑腿的事我来。”
沈清如知道争不过他,只好同意。
接下来的两天,技术科变成了临时“创新门诊”。各连队的技术骨干拿着方案轮流来请教,沈清如坐镇指导,周延川跑外协调整测、准备材料。
令人惊喜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又冒出了几个好点子:一个女知青设计的“可调间距点种器”,能适应不同作物;一个老农自创的“风力驱鸟器”,用废罐头盒做成,在麦田试验效果显著……
竞赛的声势越来越大,连师部都惊动了。李秀英打来电话:“听说你们搞了个创新竞赛?王副主任很感兴趣,说到时候可能来看决赛。”
这是个意外的好消息。如果兵团领导能来,竞赛的份量就更重了,提前去林场的事也会更顺利。
八月五日,竞赛初选结束。从二十七个连队提交的八十三份方案中,选出十五份进入决赛。沈清如和周延川带着这十五份方案的实物或模型,到各连队巡回展示,收集使用反馈。
最受欢迎的是赵庄的“木工多功能工作台”,几乎每个连队都想要一台。赵德柱带着徒弟们加班加点,又做了五台样品。
八月八日,距离决赛还有两天。沈清如收到第二封家信。
这次是父亲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在努力写得工整:“清如,爸没事,腰好多了。你妈大惊小怪,别听她的。专心工作,别惦记家里。听说你在团里搞竞赛,搞得好,爸为你高兴。林场这边……等你来,爸带你看看我们修的机器。”
信很短,但沈清如读了一遍又一遍。父亲就是这样,再难的事也轻描淡写,只报喜不报忧。
她把信小心收好,继续准备决赛。
八月十日,三团“首届工具技术创新竞赛”决赛在团部大礼堂举行。十五件作品一字排开,每件旁边站着设计者,紧张又骄傲。
评委席上坐着魏振国、各营营长、技术科骨干,还有特意赶来的李秀英。而最令人惊喜的是——陈向东也来了,作为特邀技术顾问。
“开始吧。”魏振国宣布。
每个设计者有十分钟展示时间:三分钟讲解,五分钟演示,两分钟答辩。
第一个上场的是赵德柱。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工作服,站在他设计的多功能工作台前,声音洪亮:“这个台子,能刨、能锯、能凿、能夹,一顶四。最关键是这个角度调节机构……”
他演示了工作台如何快速从刨台变成锯台,又变成装配台。评委们频频点头。
轮到九连的“人力-畜力双用牵引装置”时,吴连长亲自牵来一头驴,现场演示切换。从人拉模式切换到驴拉模式,只用了五秒钟,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七连的“履带拖拉机简易维修支架”更是震撼——现场支撑起一台真正的拖拉机,两个工人在底盘下维修,空间宽敞,安全稳固。
展示持续了一上午。评委们认真打分,不时提问。陈向东问题最刁钻,但每问都切中要害:“这个连接件的疲劳寿命计算过吗?”“极端温度下的材料性能考虑了吗?”“批量生产的工艺可行性如何?”
设计者们紧张应对,但因为有沈清如和周延川之前的指导,大多答得不错。
中午休会时,陈向东把沈清如叫到一边:“你父亲的最新情况。”
沈清如心一提。
“我托人详细问了。腰伤是陈旧伤复发,这次扭到是诱因。”陈向东声音压低,“需要系统治疗,最好能卧床休养一个月。但林场任务重,他不可能休息那么久。”
“那……”
“所以你要尽快去。”陈向东说,“不是以女儿的身份,是以技术员的身份。你可以‘发现’林场工具的问题,‘建议’改进,然后‘顺便’让你父亲参与——这样场里会给他安排轻活,名正言顺。”
沈清如眼睛一亮:“谢谢陈师傅!”
“不用谢我。”陈向东看着她,“竞赛搞得好,今天这十五个创新,至少一半有推广价值。魏振国跟我说了,同意你提前去林场。时间定在八月十五号,五天后。”
五天后!沈清如心跳加速。
“不过有个条件。”陈向东说,“周延川和你一起去。林场情况复杂,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
“他自己要求的。”陈向东难得地笑了笑,“这小子,比你想象的更在意你。”
沈清如脸一热,不知该怎么接话。
下午评选结果公布:一等奖三个,正是沈清如和周延川看中的那三个;二等奖五个;三等奖七个。所有获奖方案都将制作详细图纸,在全团推广;一等奖作品还将上报师部、兵团。
颁奖时,赵德柱作为一等奖代表发言。老人拿着奖状,手有些抖:“我干了一辈子木匠,从没想过能得奖。今天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肯动脑子、肯下功夫的老师傅、小徒弟们的!”
掌声雷动。
竞赛圆满结束。散场时,李秀英找到沈清如和周延川:“王副主任看了报送的材料,很满意。他让我转告你们:林场交流是第一步,好好干,水利工程项目等着你们。”
“是!”
人群散去后,沈清如和周延川站在空荡荡的大礼堂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五天后出发。”周延川说,“时间很紧,要准备很多东西。”
“我知道。”沈清如看向他,“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是为你。”周延川认真地说,“是为我们的约定——改变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你父亲……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能帮他,是我的荣幸。”
沈清如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收工的号声,三团的一天结束了。
而他们的新征程,五天后即将开始。
林场。
父母。
还有未知的挑战。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