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抬手朝他表哥那边指了指，对江让说：“你跟他走。”

虫草多长在靠近雪线的草甸附近，进了山就没有像样的路了，所以摩托车是这里最便利的交通工具，他们平时放牛也常骑，技术好，路子野。

江让双手紧紧反扣着车后座的铁架，身体在剧烈的颠簸中上下弹跳，胃里一阵翻腾，他心里忍不住担心起几位老太太，回头一瞧，载着老人的那几辆车都走得异常平稳，多吉自己也开得慢悠悠的，唯独他这辆车，像是在草坡与碎石间冲锋陷阵，狂野不羁。

他了然地顶了顶腮帮，恍然大悟。

等车子开到半山腰、彻底无路可走时，他整个人已被颠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

江让跳下车，掏出烟盒，递给开车的小伙子一支：“来一根儿？”

那小伙子看起来也是二十出头，一双大眼睛瞅着他手里的烟，手伸出一半，又警惕地望望山下来路，看另外几辆车还没跟上才迅速接了过去。

江让蹲在原地，狠狠吸了两口，借着辛辣的烟味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涌的恶心。

那小伙子也蹲到他旁边，闷头飞快地抽着，那架势活像有人要跟他抢。

“再给我两根，要得不？”他小声问。

江让直接把烟盒递给他，小伙子从中抽出两根，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内兜，压低声音说：“莫跟拉门说哈。”（别告诉他们。）

“不让你抽？”

“我阿爸晓得了，要捶我。”

“呵~”江让轻笑一声。

两根烟的功夫，其他几辆摩托车也陆续抵达，大家纷纷把车停在了树荫下，背包的背包，拎塑料袋的拎塑料袋。

江让将达瓦卓玛那只沉甸甸的布口袋挎到自己肩上，问道：“阿依，咱们就在这儿挖吗？”

达瓦卓玛摇摇头：“这儿早就被挖完咯，要翻过这个山头去找。”

阴天柔和的光线下，山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大片的绿色草甸像自然铺展的绒毯，盛放着成片的浅紫色小叶杜鹃，远远望去，如同一片静谧而磅礴的花海，微风过处，花浪轻摇，空气里全是泥土的清香。

“这么远呢，您的腿能行不？”他还是有些担心老太太的右腿，虽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这么长的山路，难保不再吃力。

“咋个不行？以前我们都是走着来，现在还有车坐呢！”老太太一边应着，一边已健步如飞地跟上老姐妹，三个老太太，全都佝偻着腰身，脚步却异常稳当，踏在山路上就像踏着自己家院子般从容自在。

江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留意着几位老人的脚步，随时准备伸手搀扶。

身后传来几个小伙子的歌声，他们用藏语唱着民谣，嗓音带着未经修饰的沙哑，那歌声并不激昂，时而清晰，时而飘散，就像这山间的风，融进薄雾里、草甸间。

随着海拔逐渐升高，气温也明显降了下来，大家纷纷从包里掏出外套或棉服披上，江让包里背着的是从一一的外套，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冲锋衣，凉意悄无声息地渗进肩胛。

抵达挖虫草的山头之后，众人便四散开去，俯身贴近地面，或半跪或完全趴伏，目光一寸寸扫过草甸与泥土的交界，专注地寻找虫草冒出的那一丁点儿褐色尖头。

江让靠在一株小叶杜鹃旁，一边深呼吸一边平缓心跳，高海拔让空气变得稀薄，冷风无声地渗进外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从一一把背包里的羊绒围巾递给他：“披上吧，别感冒了。”

他接过那条触感细腻的围巾，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随即脱下冲锋衣，将围巾展开成披肩状搭在肩上，才重新穿好外套。

柔软的羊绒轻轻包裹着他的肩背，一股没由来的暖流仿佛从皮肤渗进了心里。

“十一，这儿有一根。”多吉忽然高呼一声。

从一一快步走到他旁边，熟练地趴到地上，用小锄头轻轻撬开松软的泥土，她取出虫草，再仔细把周围的土按紧，手法娴熟。

按说大家都该散开各找一片，偏偏多吉紧挨着从一一不肯挪步。

江让没凑过去，只在自己那片草甸间俯身细找，可任凭他五点零的视力再仔细的看，也愣是一根都没找到。

他索性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休息，目光无声地落向从一一那边，看多吉一根根把刚挖到的虫草递到她眼前。

江让眯了眯眼，低声唤道：“十一～怎么办呀，我一根都找不到。”

从一一扭头，看他趴在地上，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额发和肩头全沾上了露水，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她心一软，便朝他招手：“那你过来，我教你。”

“诶，来了。”江让三两步就跑过去趴到她身边，透过她，和多吉对视一眼，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