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儒说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桌面,果然在角落看到一份标着红色“机密”字样的牛皮纸文件。
封皮上隐约能看到“反日分子名单”的宋体字,字迹被镇纸压着,只露出一角。
东村没多想,起身走到茶桌前,拎起紫砂壶给佟家儒倒茶:“先生既来了,便坐会儿吧,我这边很快就处理完。”
他说着,拿起一份文件转身出门,应该是去交代下属事务,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佟家儒一人。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佟家儒的心跳陡然加快,血液冲上头顶。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微微颤抖着掀开镇纸,目光如炬般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张启三,城西粮店的老板,是交通员;李素云,女校的□□,负责情报整理;张茂才,码头的搬运工,是联络员……一共八个名字,他像刻字一样把每个名字都记在心里,甚至连名字旁标注的住址都扫了一眼。
刚把文件按原样放好,拉回镇纸,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东村走了进来。
佟家儒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绿茶,笑道:“既然东村君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一口一个东村君叫的娴熟,倒让东村敏郎感到有些欣喜又意外。
东村敏郎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扶着栏杆慢慢下楼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终究没说什么。
当晚,夜色像化不开的墨,雪还在下着,落在方才清扫过的窗棂。
佟家儒估摸着夜深了,悄悄换上一身黑色棉袍,把记着名单的纸条藏在鞋底,又用布条把裤脚扎紧,拎着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他沿着墙根走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冷风灌进领口,呛得他喉咙发痒止不住的想咳嗽,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情报送到城外的联络点,让同志们赶紧转移。
联络人接到他的情报大喜,连忙向上级申请调离已暴露的同志。
离开联络点百米远的巷口处,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欧启明那粗嘎的喊叫声:“佟家儒,站住!我看你往哪跑!”
欧启明是伪军里的狠角色,东村敏郎空降司令部时,他就对东村敏郎心怀不满。
上次在面馆就怀疑佟家儒的身份将他抓走,盯了他许久,如今总算给欧启明找到了破绽!
佟家儒心里一慌,转身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心脏跳动极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刺骨的冬风灌进喉咙,刺的肺管子生疼。
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上,他不敢停。
情急下瞥见路边有一口大水缸,是巷口人家用来储水的,半人高,缸口盖着木盖。
他掀开水缸盖,顾不上冰凉刺骨的水,一头钻了进去,又把木盖拉过来盖好,只留了一条细缝透气。
水缸表面结的薄冰被他踩碎,水浸到了他的腰,冰冷的水顺着衣料渗进皮肤。
风寒的症状瞬间加重,他忍不住想咳嗽,却用袖口死死捂住嘴,憋得脸颊通红。
追兵的脚步声在水缸外停了下来,欧启明叉着腰,声音骂骂咧咧:“人呢?跑哪去了?给我搜!仔细点,别让这老小子跑了!”
石板路被踩得咚咚响,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缸的外壁,佟家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雪下得大,风声盖过了他微弱的呼吸声,追兵搜了片刻,没发现任何异常,欧启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佟家儒才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嘴唇乌青。
他知道欧启明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折返,眼下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东村敏郎。
他跌跌撞撞跑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哆哆嗦嗦地拿起听筒,拨通了东村住处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东村……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