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敏郎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风雪上,轻声道:“唐先生的课,讲得很好。尤其是那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很有道理。”
“不过是些圣贤之言,教给孩子们,希望他们将来能做个有骨气的人。”佟家儒道。
“骨气?”东村敏郎笑了笑,笑声很轻,“这乱世里,骨气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佟家儒没接话。
他知道,东村勇郎和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一个是侵略者,一个是反抗者,立场天差地别。
可此刻,他们却坐在同一间雅间里,喝着同一壶茶,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
这种感觉,让佟家儒觉得荒谬,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心惊。
他忽然想起在沪上的时候,和东村敏郎的那些交锋。
东村敏郎,狠厉、果决,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可眼前的东村勇郎,却温和、内敛,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看似无害,却更让人捉摸不透。
是二人根本不同,还是东村勇郎伪装得更深?
佟家儒猜不透。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些风土人情,诗词歌赋。
东村勇郎的汉语极好,对华夏的文化也颇为了解,聊起孔孟老庄,竟能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佟家儒几乎要以为,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同时他竟有了另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壶茶喝得差不多了,风雪也小了些。
东村敏郎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唐先生还要回家,我送你一程吧。”
“不必麻烦长官了。”佟家儒连忙起身,“几步路而已,我自己回去就好。”
东村敏郎也不勉强,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呢子大衣,递给佟家儒一个锦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多谢唐先生今日的赐教。”
佟家儒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两人一同下楼,掌柜的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出来,连忙撑开两把油纸伞。
东村敏郎撑着伞,送佟家儒到巷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眼底的温和被一片深邃取代。
他站在风雪里,久久没有动。
佟家儒似乎开始怀疑他了。
一种面临暴露身份的隐隐期待感在心底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