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准备再次按下按钮。

陈途感到自己掌心的伤口在剧烈灼烧。不是疼痛，是愤怒——一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焚毁的、纯粹的暴怒。

血契烙印烫得像烙铁。

链接另一端传来的，是林修左眼被活生生侵入的、撕裂般的痛楚，和被最亲近之人背叛、改造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对。

陈途的理智在尖叫。

这不是“回忆”。

林远山再疯狂，也不可能在现实中用这种方式“惩罚”林修。这太具象、太仪式化、太像某种……象征。

这是林修内心恐惧的具象化。

是他这七年来，在无数个被监控、被评估、被当作“样本”的日日夜夜里，潜意识里最深的噩梦：父亲会因为他爱陈途，而亲手毁掉他“看见”的能力。

那只被替换的眼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器官。

是象征。

象征林修所得到的一半光景，要尽数分给林远山。父亲不想让他探望的人，他不能看；父亲不让赏的景，他不能游。

林远山的控制欲，居然到了这种疯魔的程度。

陈途现下明白了，这个幻境，已经被林远山改造过。它不再是让人恐惧的真实记忆，而是虚拟产物！

而林修在抵抗。

用血肉之躯，用意志，用沉默。

“小林……”陈途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玻璃后的林修似乎听到了。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玻璃的方向。

右眼紧闭，泪水混着血水不断涌出。而左眼——

眼眶里没有眼球。

只有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暗红色雾气，像有生命的寄生虫，在他空洞的眼窝里扎根、生长，试图顺着视觉神经向大脑深处蔓延。

但林修用右眼，看向了陈途。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崩溃。

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

催促。

他在用眼神说：走。快走。别看我这个样子。

林修用了极大的力气，居然挣脱了幻境对四肢的束缚，颤抖着将右手抬起，挡住了陈途望向他的视线。

陈途的心脏像是被那只雾化的左眼狠狠攥住了。

他不再试图挣脱束缚。

而是闭上了眼。

将全部意识，沉入血契链接那滚烫的通道。

既然这是林修的恐惧幻境，那么破解的关键，不在外面，在链接里。

在他和林修之间，那从未真正断绝的、以血为誓的连接里。

锁骨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这一次，血没有滴落。

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攀爬、蔓延，像有生命的藤蔓，缠绕上他的手腕、小臂，最终在肘关节处凝聚、收缩——

化作一枚小小的、血色的衔尾蛇图腾。

和林修在码头人群里看到的、和林远山协议里的、一模一样的衔尾蛇。

但这一枚，是陈途的血画的。

是他的意志，他的愤怒，他的“不允许”。

陈途睁开眼。

抬起手臂，将血色衔尾蛇图腾，稳稳地按在了单向玻璃上。

“林远山。”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血有什么特别吗？”

玻璃后的林远山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兴味盎然的神情。

“让我告诉你。”

陈途手臂用力。

血色衔尾蛇在玻璃表面融化，像酸液腐蚀，无声地烧穿出一个边缘不规则的空洞。

不是物理的破坏。

是规则层面的覆盖。

“我的血，能‘锚定’我想锚定的一切。”陈途一字一句地说，透过空洞，直视着那个幻境生成的、代表林修最深恐惧的“父亲”，“包括——把别人强行塞进来的脏东西，给我‘吐出去’。”

话音落下。

玻璃后的纯白房间里，林修左眼眶中那团疯狂蠕动的暗红雾气，猛地停滞了。

紧接着，开始剧烈地、痛苦地痉挛。

像是遇到了天敌。

像是被更高阶的规则，强行命令：

滚出去。

林修的身体猛地向后仰起，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嘶鸣。

暗红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眼窝里，一寸寸、缓慢而坚决地——

拔了出来。

带出粘稠的黑血，和某些更深的、仿佛神经组织般的絮状物。

雾气在半空中扭曲、挣扎，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林修瘫倒在地，左眼眼眶空洞，鲜血汩汩涌出，但里面已经没有异物。

他剧烈地喘息着，右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不停颤抖。

玻璃外，幻境林远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副温和的假面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非人的愤怒。

“你……”他的声音变得尖利，“你怎么敢——”

“我敢的还多着呢。”陈途打断他，抬起还在流血的手掌，穿过玻璃上的空洞，“比如——”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林修，声音陡然放柔：

“小林，抓住我。”

林修茫然地转动右眼，看向他。

迟疑了一秒。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染血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陈途伸过去的手指。

十指相扣的瞬间——

整个纯白房间，开始崩塌。

不是从边缘，是从中心。

从他们相握的那一点。

玻璃碎裂，墙壁剥落，天花板化为齑粉。林远山的怒吼、仪器的嗡鸣、一切幻象都在迅速褪色、消散。

陈途感到巨大的拉扯力从链接传来。

不是向下，是向上。

离开这片心灵地狱，回到……现实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