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林老师……也和这里有合作?”李臻忽然想到了什么。
小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林老师她……性子比较倔。她觉得这里太‘现代’了,不够‘传统’。所以她不愿意搬进来。但是,基金会每个月还是会给她一笔‘顾问费’,说是感谢她为苏绣传承做出的贡献。而且,我能来这里免费学习最新的技法和设计理念,也是段先生特批的。林老师嘴上不说,但心里是知道的。”
李臻的心,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充满了。她想起了林老师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灵巧的手,想起了她谈及苏绣传承时,眼中那份执拗与迷茫。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更强大的手,在用一种更现代、更有效、也更沉默的方式,守护着这位老人,守护着她所珍视的一切。
“小雅,”李臻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说的那个……段先生,他经常来这里吗?”
“嗯,他每个周末,只要在苏州,都会过来。”小雅想了想,说:“他话不多,也不喜欢前呼后拥的。就喜欢一个人,在各个工作室里转转,看看大家有什么困难。他跟那些老师傅们,关系都特别好。”
说到这里,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庭院里修剪梅花的、穿着蓝色布衣的老人:“那位是张伯,以前是苏州园林局的顶级花匠,退休后被段先生请过来的。他最了解段先生了,您可以去问问他。”
李臻深吸了一口气,独自走向了那位正在修剪梅花的老人。
张伯年近七十,但身子骨很硬朗。他手持一把锃亮的剪刀,动作娴熟利落。咔嚓一声,一截多余的枯枝应声而落。他抬起头,看到李臻,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淳朴。
“小姑娘,来看梅花啊?还要再等半个月,才开得最好。”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吴侬软语口音。
“张伯您好。我是一个记者,想了解一下这个园子。”李臻微笑着说。
“哦,记者啊。好地方,是该好好写写。”张伯放下剪刀,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想知道啥,你问。”
“我想知道……建这个园子的人,那个段先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李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张伯闻言,嘿嘿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小段啊?他是个怪人。”
“怪人?”
“是啊。”张伯盘腿在草地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示意李臻也坐。“我们苏州这地方,有钱人多。喜欢弄个园子,要么是显摆自己有钱,要么是图个清静,自己享受。可他倒好,花了这么多钱,建了这么个比拙政园还精细的园子,自己不住,也不收门票,倒贴钱给一帮搞手艺的年轻人,你说怪不怪?”
李臻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刚被他请来的时候,也看不懂。”张伯继续说道,“我问他,小段,你图啥?你爹留下的那些老宅子,随便修修,做个会所,一年租金就不得了。你搞这个,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他怎么说?”李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张伯,钱这个东西,扔对了地方,就不是水,是种子。’”张伯学着段熙的样子,但那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他说,他爷爷那一辈,就是苏州的丝绸商人,靠手艺吃饭的。后来家道中落了,到他父亲这辈才又起来。他说,他们家的根,就在苏州这些老手艺里。现在这些手艺快没了,根就要断了。他做的,就是把这个根,重新养起来。他说,‘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在还债。还我们这些后来人,欠老祖宗的债。’”
还债。
这两个字,像一声惊雷,在李臻的脑海中炸响。她一直以为,段熙是资本的化身,是那个用金钱衡量一切、信奉投资回报率的冷酷商人。可她从未想过,在他的世界里,还有一笔如此沉重、如此超越商业逻辑的“债务”。
“他还说,”张伯的眼神望向远处那片平静的湖面,“他说这个园子,不叫‘段家花园’,就叫‘段园’。就是想让大家忘了这是他家的,就把它当成一个公共的地方。他说,手艺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他只是个‘守护者’,不是‘拥有者’。”
守护者。
这个词,与李臻那个收藏夹命名的“深度”以及之前感受到的“沉默的守护者”,奇妙地重合了。原来,他不仅在守护她的“棱角”,更在守护着一整座城市的文化根脉。
李臻彻底明白了。
“DX_Observer”那些关于文化产业的深刻洞见,并非仅仅来自于一个投资人的冷静分析,更来自于一个守护者的深切忧虑和责任感。他之所以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深度,是因为他站立的基石,远比单纯的商业利益要深厚得多。他不是一个冷酷的资本家,他是一个怀揣着巨大情怀和责任感的、孤独的实干家。他的“傲慢”,或许只是因为他所背负的东西,所思考的维度,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理解。他只是不屑于,也懒得向那些不理解他的人去解释。而她,李臻,就是那个最不理解他,还自以为是地对他进行审判的人。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刷着她的内心。那不是简单的感动,也不是纯粹的敬佩,而是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所产生的、对一个人灵魂深度的震撼和……仰望。她过去几个月里,对他所有的偏见、误解、甚至敌意,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站在黄浦江边,让她感到刺痛的资本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怀、有温度、有沉重背负的,真实的“人”。
一个,她渴望去真正了解的人。
李臻站起身,向张伯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张伯。我明白了。”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在冬日阳光下,安静而美好的园子。它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底,终于向她揭开了全部的真相。
她拿出手机,调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与段熙的对话框。那封邮件,那些证据,那句“我对你很感兴趣”,都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没有打出一个字。她只是按下了语音键,将手机举到唇边,录下了此刻园子里,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远处工作室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以及,自己那一声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的呼吸。
然后,她按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