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决定打小报告的那一刻起,陈辞柯就知道瞒不了多久。可带来核心技术的是她,提出那些新奇想法的是她,在百姓中留下良好形象的也是她。
陈辞柯明白,崔桃,才是摇钱树本身,怎么可能放她走?
只有一线生机也好,日后翻脸也罢,茶铺将启程的此刻,绝不能现在就让她走?
而且明明是她先提出的事业,怎么能说走就走?
只是她没想到,顺利通过内门考核后,她居然原样继续先前的计划,没有一丝反悔。
难道她是故意装作全然不知,要等自己把一切都准备好后再说退出,给自己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可就算崔桃要走,自己也一定要把这茶铺办下去!
她想,崔桃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合作对象,费尽心机也想要留下的人,最会选择报复的手段和时机。
“嗯,决定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赚钱。”周心简面无表情:“所以我决定更改之前的协定,铜板我要,银钱我也要!”
“每赚一笔,除去人工费等各项成本,我占四成,你和沐兰各三。”
“?”陈辞柯蓦地抬头,“就这?”
“怎么,不满意?”周心简挑眉,“再多说一句就我五,沐兰三,你二!”
陈辞柯依旧没反应过来,脱口道:“你不生气?”
“我当然生气啊,你个白眼妞给我使绊子,我当然要一笔笔讨回来。”周心简把抹布狠狠往桌上一丢:“你最在意的只有钱,我要报复你,自然要从钱上下手。”
这怎么能算处罚。
落在陈辞柯耳中,明明就是答应和她继续干下去的承诺。
理论上她明白自己该见好就收:“你难道不觉得,我背叛了你?”
“朋友之间才讲背叛。”周心简冷笑道:“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合作对象,在商言商,我算你半个老板,半个投资人,你只有给我亏钱带着方子跑路才算背叛我。”
“我又不傻,你比方子值钱多了!”陈辞柯条件反射般驳斥,心下却突然不是滋味。
明明该是兴师问罪的场合,周心简面上也确实在生气,可这对话的语气,却把二人拉回了过去两个月日常的插科打诨,拌嘴斗殴。
她明明在生气,眼里却带着笑。
陈辞柯哑然,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只在门外偷听的沐兰推门而入,她抱着陈辞柯喜极而泣:“太好了,小桃她没有生气,她原谅你了!”
“吵死了,我早就发现你在门外偷听了。”早春的冷风随着开门的瞬间猛地涌入,陈辞柯却觉得心中怀中一片温热。
她仍在嘴硬:“谁要她原谅了?”
“四成是吧,给你就给你,奸商!”
周心简苦笑不得,奸商骂奸商是奸商?
怕自己再呆下去沐兰会说出什么矫情话,陈辞柯拖着身上那个大型挂件往后院走去:“让我看看你处理的怎么样了,要是有问题我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两人的背影消失,躲在门外另一侧的小真慢慢踱步而入。
“小桃,虽然我不太明白。”她来到周心简身边,抬头望向她,迟疑道,“但是陈姐姐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是背叛你了吗?”
她顶着那张纯真无邪的脸,一字一顿:“我听少爷说,背叛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事情,是要千刀万剐的!”
周心简本想笑着安慰她说没事,可看着她那黝黑而执拗的眼睛,心头突然没来由地一跳。
她想了想,认真道:“每个人的立场不同,角度不同,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一些不合适的事,其实每分每秒都在发生。”
“毕竟只要是人,第一个考虑的一定是自己,这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我能理解,但不原谅。”
小真越来越困惑:“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和她一起开茶铺呢?”
周心简摸摸小真的头:“因为那是两回事,有些事情,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要理解就够了。或许我选择和她合作,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
其实陈辞柯告密这件事,理论上来说更接近于背刺。
但周心简确实没有想象中生气。
她明白,那是因为她对陈辞柯没有期待,和陈辞柯还有沐兰一开始的关系就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能获得沐兰那样真心的支持,才是难得的意外。对于人性,她始终不敢奢求太多。
但这样的关系太过复杂,又或许显得她太过冷漠。她暂时还不打算告诉玄为真。
而且陈辞柯居然敢算计她。周心简在心中无声冷笑,此事可没有轻轻揭过,从今往后,她要变本加厉地榨取陈辞柯的价值,彻底变身无良资本家。
敢算计她?就等着给她打一辈子工吧!
不知道为什么,无星崖密林中,裹着斗篷的简木折突然打了个喷嚏。
或许是伤未痊愈身体还虚弱的缘故。简木折吸了口气,确定四下无人,终于咬破手指,取出死灵蝶茧。
死灵蝶展翅,简木折身影在密林中消失,再次踏入鬼市。
鬼市藏于虚空境界中,与地理位置无关,只要跟随死灵蝶进入阵法,无论肉身在何处皆可被传至此境。
据说设下此阵的人是初代鬼商东方一族,传说东方族人生来具有阴阳眼,能与亡灵对话,更能以活体肉身出入死生之境,而不折损寿命。
而简木折此次要见的便是东方一族的后人,现任鬼市主,方衍。
黑袍红边的沉默男子端坐桌后,仅一盏微蓝冥灯照着他那微眯着的,阴恻恻的双眼。
这双眼终于在见到不速之客的时候微微一抬:“小管家,好久不见。”
简木折颔首示意,还没等他道明来意,方衍居然先问道:“你带着魔宗的大小姐私奔了数月,居然还敢来找我,不怕暴露行迹?”
方衍知道他和周心简离开魔宗的事,简木折并不意外,没了自己,费先生也会派别的人来鬼市办差,以方衍的本事,想从别人口中套出魔宗之事不难。
更何况自己三个月前才带着小姐来鬼市换灵牌,方衍不可能不知道。
“不是私奔。”他顿了顿,“而且我了解方先生,只要别人不问,你就不会主动说,想要找你要情报,是要付出代价的。”
魔宗不会为找回小姐付出代价。
方衍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这魔宗小姐真可怜,失踪了也没人在意,看来这沥花谷中没一个人真心在意她。”
听着此话,简木折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刚跟简木折出谷的那个夜晚。
“你放心,就在沥花谷周边休息,不会有人来追的的。”身前的少女从不回头,她的背影在月光下纤细又清冷:“谢芜只把我当绑住谢妄生的工具,如今没了这婚约,我在外面死哪他都不会关心。”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解除婚约后才跑路?”
“小姐不可怜,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简木折抬起头,朝前走去。
“而且,”他声音有些轻,“还是有人在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