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也不会喜欢她。
“你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简木折终于确认自己魂魄未去。
想来是失去记忆前那场接天白光,无意中牵动了他记忆中那片微弱荧光,才使他在昏迷中重归旧梦。
睁开眼,暖黄一片。
周心简撑着烛台坐在他床前。
鬓边发绳上垂下的蓝色盐晶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
他微微支起身子,“多谢小姐替我施术。”
周心简冷哼一声,似乎在生气。
“你周身经脉根骨,没有一处是好的,你让我怎么救?”见他无碍,放下一颗心,声音却更冷,“你现在还能留着半条命来见我,多亏了路宗主出手。”
轮到简木折怔住:“宗主亲自救的我?”
“是啊,他似乎很欣赏你最后的表现呢。”
周心简打了个呵欠,路远治愈术通天,可起死回生,有他相助,简木折这条命怎么着也能从阎王处捞回来。可她要扮演关心兄长的好妹妹,自然也彻夜不眠地照顾了他一天一夜。
可她不想让简木折发现,连忙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宗主不仅救了你,还给你送来了这个。”
“这是你的奖励。”
她抬眼示意,简木折发现枕头边多出了朱色漆盒。
他把漆盒推给她:“这是属于小姐的。”
周心简没有接。
“你不惜丢掉性命去争那个第二名,就是因为这个?”
“你知道我需要用炽火翎去修复沥花铃,你一早就知道。”
她目光入刀,没有丝毫的感动和羞涩,只是精准地剖析着面前这个最熟悉之人。
“其实我昨天一直在思考,你不是为了面子不顾大局的人,初试重伤下,为了第二日比试,一定会做好完全准备,而且你受伤那么多人有目共睹,我知道,是早晚的事情。”
“但你就是要让我知道。”她眯起眼,脑海中浮现简木折当年缩在费先生怀中气若游丝的模样:“你就是要让我看到你惨,看到你弱,看到你为了我拼尽全力,尊严全无。”
“简木折,你挟恩求报,你要我一直都欠你。”
“我这个人,牙呲必报,也有恩必偿,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亏欠。”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丢了半条命,越会让我觉得亏欠你良多。”
“街头一身冷水忍受凝神术如此,不愿我相助独自通过出事如此,舍了半条命为我夺得炽火翎也是如此。”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只要我欠你,我就丢不下你。”
“你越伤痛,越可怜,我就欠你越多。”
她越逼越近,简木折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脑中还半是混沌。可她开诚布公,洞悉他一切谋划,他突然失去所有力气,不愿再抵抗争锋,索性坦然相告。
“小姐知道我是什么货色。”
“我从不相信小姐许下的承诺。”他低下头,言语半带落魄又讥讽,只是不知是讥她还是讥自己,“我以为我是最了解小姐的人,可那夜小姐替我解毒,我却慌了神。”
他深吸一口气:“你从不会让人或事脱离掌控,你给我解药,不得不让我怀疑,你随时打算抛弃我。”
周心简意外。
原来被对方举动弄得心烦意乱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小姐时而蛇蝎心肠,时而嘴硬心软,我琢磨不透,只能妄加揣测。”简木折轻轻靠近她,额前发遮住他半只眼睛:“我斗胆,算计小姐的心,算计你的亏欠,算计你的施舍。”
“你还一分,我便要你多欠一分。”
“小姐,”离她最近之处,却阖上双眼,“我不能同你两清。”
周心简没有退却,反倒像是气笑了:“你倒心狠,愿意为了这场算计,颜面尽失,重伤落魄。”
“这是小姐教我的。”
“你曾经说过,‘丢人也好,狼狈也罢,我要什么东西,最终我都会自己得到。’小姐忘了吗?”
周心简一愣。
“我说过的话多了,怎么可能每句都记得。”
“嗯。”他低声道,“小姐忘性大。”
几乎额头相抵,他终于停下,再次递出那朱漆盒。
坦诚到这种地步,阴谋变阳谋:“这炽火翎,小姐要还是不要?”
他知道她一定会接受,她是最在意结果的人,她需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他要她心甘情愿接受他的算计。
“我拒绝。”
她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无声苦笑,从怀中默默掏出一物。
“因为用不上了。”
简木折瞳孔蓦地收缩。
她手中的沥花铃只剩下上半部分,原本只是磨损的镂空刻痕皆是焦痕,一触即碎。
“你以为我从来哪弄来的烟花?”她提着铃铛的右手,此时尚还在颤抖:“沥花铃加上召雷符,才能在无星崖上炸出那道刺破天幕的白光。”
简木折死死盯住那熟悉又残破的铃铛,只觉心头一口热血欲涌出。
经脉断裂,匍匐受剑的时候,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他曾经三次触碰过那枚她最为珍贵的铃铛,第一次他物归原主却惹怒了她,第二次他取走解药却被弄得心烦意乱,第三次他无声归还,心中想着绝不能同她两清。
他要帮她修复它,可是它碎了。
为他而碎。
昏暗的烛光,紧扣的窗门,透不进来的月光。
长久的沉默。
“小姐。”他终于彻彻底底放弃了所有的算计和对峙的勇气,声音颤抖,“是你赢了。”
可是为什么?
可是他为什么问不出为什么?
“嗯。”周心简哑声作答,似有鼻音,“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可是我不想算了。”
“我们不是同盟,不是朋友。”现在她终于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是同谋,是共犯。”
“从你第一次被带到我面前,就已经注定了。”
“陪我走下去吧,哥哥。”
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简木折抬头,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最后只能看着她手中的破碎之物。
昏黄色的烛火,晶蓝色的荧火,纯白色的烟火,她在他生命中留下的所有或明或暗的光亮,都在此刻汇聚,涌过他那没有丝毫灵力的经脉,渗入血液逆流,在他心中炸开。
“是的,早就注定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铃铛的裂痕。
“从一开始,我们就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