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按照今日的趋势,明天她就可以换到第一瓶溯雨鼠血,开始炼制她的聚灵丹。
今日生意好,又站了一下午,她其实要比平常累上许多,但周心简不打算立刻回住处休息,而是毫不犹豫地转头往权陆玄的竹林小院方向走去。
第一批药茶所需的草药,全是玄为真帮她收集的,今日的成果和手中的灵石,并不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小真并不在乎这些灵石,但她想分享的不仅是所谓报酬,还有初创成功的喜悦。
她不仅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创业伙伴。
所以小真,你的世界并不是只有少爷,你也可以做到很有意义的事。
和我一起。
跨过宁溪,迎面遇到了几日不见的简木折。
她眨眨眼,算是打招呼:“好巧啊。”
不巧。
他其实在那棵槐树下她很久了。
每一天练到虚脱无力,无论练亦尘怎样劝说,简木折停也不停,只是倔强爬起,再次爬上木桩,已经过去半个月,他没有多一秒的时间可以浪费。
只有每日酉时,他会带着新伤,来到槐树下休息半个时辰,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一切从镇上归来的女修。
当然也包括她。
来到边澜山后,她大多数时候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女,心事再多表面也云淡风轻。但人幼时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最能暴露周心简内心真实想法的,是她走路的样子。
毕竟他曾经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那么久,一抬头,目光所及都是她的背影。
第一次她从对岸走过,步伐沉稳速度均匀,脖颈却微低。他明白,是她卖药开始的不顺利,在他意料之中。
接连两日,对岸的少女头越来越低,步子也迈的越来越小,走两步,顿一步,狼狈的很。
他的嘴角却不自觉上扬,上一次看到她那样失落是什么时候呢?其实离开魔宗的时日并不长,可沥花谷的岁月那么久,那么长,那些曾经告诫过自己一生不能忘却的痛苦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小姐不可能知道他的痛苦,她的眼中从未有过他,又那样忙。
十岁那年她被关进小院和谢芜大吵一架,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尝试做饭却做出一锅泔水,十四岁那年她开始学治愈术却总始终不得要领,十六岁那年谢芜忘了她生辰她表面不在意,夜里却气得睡不着......
那些时候,她总是下意识低着头,不自觉来回踱步,动作慢吞吞,足跟却急躁。
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很多,小姐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哭泣和沮丧上,只会咬着牙,计划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就算只有一个琢磨不透的方向,她的眼睛也会重新亮起。
她总是很善于把自己哄好。
所以那天她头沉得最低的时候,也是简木折在她成年后第一次再见她的沮丧。
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那天他主动踏过河走向她,其实没想好该说些什么,最佳方案当然是委婉含蓄不动声色地安慰她几句,即使他心里最想做的是不卑不亢绵里藏针地提醒她,小姐,你也有今天。
你也会和我一样无力,一样看不到希望,一样徘徊在一无所获的永夜里吗?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他有什么资格不卑不亢?
就像他也没有想到,她会迁怒地那么光明正大,再反手扔给自己一管竹筒药膏。
药膏很好用。
前一晚涂抹上,第二日再来到槐树脚下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
结了疤,曾经的伤痛也在记忆里变得变得模糊。
酉时小姐又从对岸归来,这次她的步伐似乎也变得轻快一些,头也扬起来。
一日比一日轻快,头扬起的一日比一日高。
轻盈,愉悦,骄傲得像一只蝴蝶。
他靠在树干上,知道他的小姐再一次握住了好运。
看着手中的伤和疤,说不清是嫉妒,愤怒,还是隐秘的喜悦。
但他的心情很重要吗?会对小姐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就像她在宁溪的那一边,每一日走过,从未发现对岸槐树下靠着的他。
不曾施舍一眼。
今天是小姐进谷来最快乐的一天。
明明将要入冬,可这几日却乍起还暖,风醉人而不恼人,借着夕阳的余晖骗取冬至前的最后一丝暖意,将沿溪两岸的雪蕊花揉碎吹进宁溪,顺流而下;又吹动对岸少女肩上腰上的飘带,温柔缱绻地拂过她的鬓发。
仿佛提前透支了春天。
明天的春天,他能凭着一把木剑和这身零落的骨头,站在内门考核的擂台上,留到最后吗?还是徒劳无获,和她一拍两散,留在宁花谷,当一个小小的杂役弟子。
宁花谷的春天,和渡月峰的春天,是否是同一个?
但这次她没有心无旁骛,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她毫不犹豫地换了方向,踏过不再涨潮的宁溪。
蝴蝶涉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