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才恨她。
但他还需要她,踏出魔宗那一刻起他便明白,只有跟在周心简身边,想办法修复灵脉,他这深陷泥泞的一生,才有一线转机。
所以入谷以来,他始终体贴恭敬,为她俯首低眉,
我只会感激小姐。
我对小姐忠心不二。
我不会对小姐的决定做出任何异议。
他当然知道该说什么话。
但或许是她抽走了自己的发带,顺带也解开了某种他不知道的禁制,十余年的自制也随风散开。
万般早早备下的柔情顺着脚下湍流化为一声苦笑。
“小姐,”简木折一字一顿,“你知道我已经放弃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浪费时间参加一场不可能通过的考核?”
“为什么还要再羞辱我一次?”
流水已经漫过他膝盖,已经到了河水最深的地方。
简木折停住,将身上人往上又托了一托。
他就这样背着她,稳稳当当停在河流正中。
周心简叹气,自己猜得不错。
他居然气到连装都装不下去。
夜已深,她看不清他脖上青筋,只能听出他声音微颤。
她甚至怀疑他主动背她,就是为了在河中央将她丢入水中,蓄意报复。
感受到肩上人的沉默,简木折终于重新将理智拉回。
“小姐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他声音轻轻浅浅。
“在我和小姐的船上,只有小姐将我一脚踢下的份。”
周心简知道他所言不是假话,他将她托得那样稳,河水湍急,却连她裙角也不曾打湿。
只有夜风吹动她裙带,拂过她面颊,轻盈而柔软。
而她手上还握着刚抽下来的粗布发带,干涩且粗粝。
或许她现在应该温声几句,随便挑出几个点肯定一下简木折:“你第一次改符就成功还蛮厉害”“权陆玄这么羞辱你都能忍下来真是顾全大局”云云。
或许这也没什么必要,她与简木折虽是名义上的兄妹,但在这段契约关系中始终是她占主导,她没有向他解释的义务,也无需去体谅简木折那份屈辱。
八斤半两的人生,谁比谁好过?
刚刚乍起的晚风终于消停,简木折重又迈步前进。
靠在他背上的周心简握紧那根发带,深吸一口气。
“但你还是要去参加内门弟子考核。 ”
她感到身下臂膀一僵,步伐却未停。
沉稳应答传回她耳畔。
“小姐既然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简木折顿了顿,“只要小姐不嫌丢人,我也没什么顾忌。”
他甚至自嘲地笑了。
“既然小姐已经打算从玄姑娘处下手,那我就算第一轮被筛掉也无妨......”
“你不会的。”
她再次答得斩钉截铁。
“因为你不想。”
简木折刚刚平静的心绪又再次变得浮躁。
如果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只要想就可以做到,他们二人何必在此处逆流前行?
“如果你真的心甘情愿放弃,就不会在改好符咒后,一直盯着洞外与凶兽缠斗的练亦尘,也不会始终望着他那把不愿取下的佩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多一点。
她感受着他颤抖的气息,一字一句,比如水夜色还要平静百倍。
“你不愿我救练亦尘,你甚至希望他当场气绝身亡。”
“因为你嫉恨他。”
人不会嫉妒天上月,却会不由自主扑灭身前那盏只比你亮一点的枕边灯。
最能催出附骨生蛆般恨意的,不是望尘莫及,而是偏偏比你好一点。
简木折不会嫉妒高悬天边的权陆玄和谢妄生,却会嫉妒同样失去灵脉,却偏偏体脉超群的权陆玄。
包括和他同担废物之名的周心简。
所以周心简一直都知道,简木折也讨厌她。
这样正好,她嘴角勾起。
“你也说过不喜欢装,既然已经在同一条船上,我们兄妹二人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半步靠岸,周心简已从他身上轻盈跃下。
裙带拂过他脸颊的刹那,她已来到他面前。
终于四目相对。
“我不喜欢推着别人走,也没什么打抱不平的好心。我与权陆玄立下这所谓赌约,是因为不爽。”
“想通过玄为真抱上权陆玄的大腿不难,想哄骗那心智不成熟的二人带我进渡月峰也不难。”
“但是不爽。”
权陆玄羞辱的不只是简木折,而是她一直以来夹缝求生的生存之道。
如果为了生存低头,为了未来忍辱,为了目标退让,这些都值得鄙夷的话,那么周心简的前世和今生,都遇到过太多“孬种”。
但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天才有路可走。
“简木折,你知道什么比较爽吗?”
她双手环胸,冷冷地打量着他:“那就是用那群蠢货认可的形式,狠狠地把脸打回去。”
“我忘了告诉你,练亦尘之所以会在贴符的时候受伤,是因为他怕力气太大震断莲尾藤。”
“他根本没有驱动体脉。”
看着青年倏得睁大的瞳孔,她终于满意。
“懂么,并不是努力和辛苦没用。”她绕着指尖发带,尾端从她指尖渗出,如毒蛇吐信,“只是那个做到并创造奇迹的人,不是你。”
记恨吗?难堪吗?屈辱吗?
不甘心吗?
“那就再试一次。”
她将发带递还给他,得到的是他长久的沉默。
发带之下,灵犀戒光芒一闪,显出一枚银色铃铛。
铃铛轻响,在寂静河面上荡开涟漪。
就像她当年深夜丢下木折,搅动了他命运的深潭。
这是母亲留给周心简的最后一件遗物,沥花铃。
它其实是个储蓄火系灵种的小型灵器,一个微型炼丹炉,迄今为止她所有的丹药毒丸都是用此物炼化。
而她若想控制简木折毒发剧痛,也只需用灵力催动这铃铛。
沥花铃开,露出一枚红色丸药。
“我改主意了。”她向简木折摊开掌心,“合作双方,本就该旗鼓相当,不留余力,我本来以为我庇护你,你给我提供情报是条路子,现在看来是我亏得多。”
“仙途漫漫,修道一途上本就情浅缘薄,若三月后你只是个杂役弟子,而我已登入内门,兄妹二人殊途陌路分道扬镳,也是理所当然,旁人无可指摘。”
她已在岸上,而简木折膝下仍半陷水中。
“这枚红色丹药便是你所中之毒的解药,若你三月后没有通过考核,便可自行解毒离去,我虽输了赌约,你也不吃亏。”
“哥哥。”她将红色药丸从沥花铃中取出,向他递近一寸,“这不是权陆玄和我的赌约,而是我们兄妹二人的赌约。”
“这身份,你还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