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时,周心简一个用力,生生掐断手中用以入药的兰草。
兰草断折,心花怒放。
她表面委屈郁郁,暗中却打探出贺兰幽囚禁位置,透露给谢妄生,助他二人逃脱,才有了今日这场闹剧。
而她今日匆匆赶到现场,也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亲爹,女儿和徒弟,不过都是他修炼路上的工具人,绝不可能轻易放去。
所以她才故意说谢妄生为情所困,只愿贺兰幽厮守,无心修炼。只有彻底断了谢芜对谢妄生的期待,才能让这对鸳鸯顺利逃脱。
至于被当众退婚的狼狈,她才不在乎。
此事闹的越大越难堪,她心中就越畅快,只要她不嫌丢人,脸上挂不住的就是她那卖女求婿的破爹。
周心简背上包袱,敛气息声靠近院门。
还未出院,便听到门外弟子议论纷纷:
“小姐虽然温柔体贴,又是宗主之女,可实在天资不高,确实是那位剑宗女修更配他些。”
“如今已无少宗主,宗主独木难支,若小姐再争气些,何至如此……”
这就是强者为尊的修真界,管你什么圣女小姐,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利,自然谁都可以轻贱,不过是明面背后的区别。
更何况以她的弱水灵脉,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个无用奶妈。
人生四重困境,渣爹亡母换不得,孽缘婚约已被她一手破去,可若不能突破天赋限制,她始终无法真正在这世界中重启新生。
倒也并非死局。
修真界三大宗门之一的边澜山有一秘宝天玑引,可修复灵脉引辟五行,于修士而言无异于逆天改命。
而这段日子边澜山正在招收外门弟子。
周心简摊开怀中纸包,晶莹粉末反射出她眼中寒光。
凭什么?
就因她天生灵弱,便只能委屈求全扮作假面,被亲父当作筹码棋子,过去将来皆不由己?
重来一世,不蒸馒头争口气。现在的她不仅会蒸馒头,还要对着那卖女渣爹狠狠呵气。
她不屑做谢妄生的好妹妹,也懒得装谢芜的好女儿,她周心简才该是魔宗名正言顺的少宗主。
天玑引,她势在必得,宗主之位,她也要亲手夺回。
粉末随风飘散,门外两人应声而倒。
婚约已解,谢芜也懒得再管她,派来监视的都是些虾兵蟹将。
周心简破门而出,在两名弟子身上翻找着能突破静月江屏障的出谷令。
“我听闻今日退婚之事,便知小姐夙愿得偿,想来会有某个倒霉蛋痛失令牌,我立刻以检修之名将小姐院中出谷令全数收尽,小姐以为如何?”
熟悉声音响起,周心简指尖一顿。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一袭白衣现于院门,来人眉目清疏,眸色极淡,唇角微弧,状若天上新月。
“你怎么确定下一个倒霉蛋不会是某个两脉尽断的废物?”
周心简习惯性浅笑,眉间却冷色如霜。
摆脱婚约的兴奋让她一时大意,竟忘了这群虾兵蟹将中还有一个简木折。
那年谢芜带回的不只有谢妄生,还有一个同周心简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灵脉精纯的谢妄生被谢芜带走好生教导,两脉尽废的男孩则被丢到周心简院中,供她消遣。
说是玩伴,实为监视。
这男孩跟在周心简身边,寸步不离,周心简干什么,他就在手中的灵器木折如实写下,一字一句皆被此物传至谢芜桌上卷宗。
那时周心简刚被父亲定下草率婚约,又骤然隐私全无,自然不爽。
她本不该跟一十岁出头的孩子计较,可每每看到对方抱着木折面无表情地写写记记,她心中便是一阵无名鬼火。
记有什么用?反正那一侧的人从来不会看!
某次她忍不住爆发,赌气将木折从男孩手中抽出丢在地上,他只是弯腰捡起,继续沉默记写。
她丢一次,他捡一次,一丢一捡一来一回,那男孩便有了个名字“简木折”。
凭什么拿我的名做他的姓?
周心简日渐不耐,终于有一天她趁着对方熟睡把木折偷出,狠狠丢入静月寒潭。
谷中灵器都有标记,不至于真的遗失,掐个诀便能寻回,她不过想寻个看管不力的罪名把简木折打发出去。
少了这个死缠烂打的跟班,对两人都是解脱。
第二日被打捞上来的不只那木折,还有浑身湿透眉睫成霜的简木折。
“灵器珍贵,我不敢怠慢,无意遗落江中,只能舍生去捡。”他对着把自己打捞上来的费先生细声细气,气若游丝。
费先生负责打理宗门日常,深得谢芜信任,他被这孩子的实心眼打动,亲自求情将简木折要去带在身边,协助自己打点事务。
罪魁祸首周心简明白,她前一天夜里丢木折,简木折却挑着次日费先生巡视时间投湖,分明是卡着点卖惨。
但她也没有戳破他。
一个不想监视,一个不想被监视,彼此各退一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简木折能识破她那点技俩,周心简并不意外,他见过她幼时乖戾,而她装乖卖惨那招本就是从他身上所学,二人八斤半俩,彼此心知肚明。
周心简懒得再装:“简护卫动作倒快,不知你自己那份出谷令上交了没?”
若他真想阻拦自己,便该直接去通知她爹和费先生,独身前来必是另有打算。
简木折神色自若,掌间出谷令渗出红光。
“小姐第一次出谷,我怕您此去边澜山路上寂寞,愿舍身相陪。”
“你也想要天玑引?”
没必要试探,传说中天玑引不仅能开灵根,更能修复灵脉,简木折显然比她更需要。
所以对方也只是对她笑笑,没有否认。
她想走,他也不想留。
侧影移步,周心简旋身而至,纤手扣住简木折手腕。
她食指关节抵住他腕骨,皮凉骨硬,相触不过两相膈应。
“简木折,我不觉得你会蠢到只用出谷令来跟我谈条件。”她指尖用力,在那薄皮上留下浅淡红痕:“我灵力微弱,但体术尚可,牵制住你这体脉已残的废物绰绰有余,这出谷令你不给,难道我就不会抢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一个累赘上路?”
“累赘”也不恼,轻轻垂眸,目光似有若无地划过二人交叠双手。
明明是极恭敬的神情,可周心简却能探出他目中机锋。
“小姐若是能把对我的硬气用在谢神君身上,倒也不必被宗主责备。”
“简护卫早该知道,我最爱欺软怕硬。”
手腕微动,却并非为了挣脱,他掌心松开,出谷令带着他的体温顺势落于周心简指缝,为两节冷骨带来仅存温度。
“小姐,我就算给你这出谷令也没用。”他声音幽幽来,恍若静月江风至。
“魔宗外的正经修士,一过十岁便要登记名册,领取灵牌。小姐你无身份,边澜山门,你是进不去的。”
“不过,我恰好知道一条路子,可以帮小姐解决这身份一事。”
“现在,我们能重新谈谈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