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一个微小、脆弱、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李伟依旧闭着眼,全身放松,仿佛真的睡着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那个职员操作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数据拷贝的进度提示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拷贝完成。职员拔出U盘,关闭窗口,注销登录。“好了,吴工,谢啦。”他拿着U盘和权限卡,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跨出去的那一瞬间——
“呃……咳咳!呕——!”
李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猛地侧身,对着椅子旁事先放置的污物袋,发出干呕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已经走到门口的职员和正在查看主终端的吴工程师同时被惊动,看了过来。
“怎么了?”吴工程师立刻起身走过来。
李伟一边继续做出难受的干呕状,一边用虚弱含糊的声音断续说:“……难受……想吐……头晕得厉害……”他趁机用被束缚带限制着、但还能小幅度动作的手,看似无意地扯动了一下连接在身体上的几根传感器线缆。
主监测终端上,代表李伟基础生命体征的几个指标立刻出现了明显的异常波动!心率飙升,血压曲线乱跳!
吴工程师脸色一变,顾不上门口的职员,立刻俯身检查李伟的情况,同时快速查看主终端的数据。“稳住!深呼吸!别乱动!”他试图安抚李伟,并调整传感器。
门口的职员见状,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帮忙又不知如何下手,最终说道:“吴工,那你先忙,我把数据给周经理送过去。”
“好,快去!”吴工程师头也不回。
职员转身离开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就在门合拢、电子锁发出“咔哒”轻响的同一瞬间,李伟的干呕和抽搐停止了。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苍白和极度专注的眼神。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近在咫尺的吴工程师说:
“打印间。权限卡。路径:Archive\Draft_V2.1。令牌08-C。备份。”
吴工程师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李伟。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尽褪。他完全没料到,李伟不仅记住了那些路径,更在如此虚弱和监控下,策划并执行了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机会创造”,更将这天大的秘密直接抛给了他!
“你……你疯了!”吴工程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那是Omega+!触碰那个,我们会立刻被……”
“我们现在和‘被处理’有什么区别?”李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三轮‘优化’之后,我还有机会吗?你帮我,也许我们都能找到一条活路。不帮……”他看了一眼监测终端上正在逐渐恢复平稳、但记录下刚才异常波动的曲线,“刚才的‘突发状况’,你报告吗?秦主任如果问起,你怎么解释?单纯的神经紊乱?”
这是威胁,也是事实。吴工程师已经被卷进来了。李伟的“异常”波动是他监控下发生的,如果他如实上报刚才李伟可能故意制造波动的嫌疑,他自己也免不了失察之责。如果隐瞒,一旦日后事发,后果更不堪设想。
吴工程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剧烈挣扎。他看着李伟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又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监控这些“工具”逐渐非人化的数据,想起那些被送走“调整”后再也没能恢复神采的同事……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混杂着长期压抑下的某种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
“打印间……东侧最里面那台老式高速打印/扫描一体机,”吴工程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速飞快,“后面有个隐蔽的维修用网络接口,直接接入内部备用线路,监控有死角,但访问记录会被核心防火墙标记异常,不能久留。权限卡……我没办法。至于08-C……”他眼神闪了闪,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那不是一张卡……那是一个‘人’的编号。或者说,曾经是。”
李伟瞳孔骤缩。一个人?
“谁?”他急问。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那是BEOC最高机密。”吴工程师摇头,“只知道代号‘初代体’,权限令牌以他的生物特征和编号绑定。但他……很多年前就‘失效’了。关于他的一切,包括那个备份存储区,都是禁区中的禁区。”他看了一眼时间,急促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必须自己想办法拿到临时权限进入打印间,并且要在极短时间内找到接口、尝试访问……这几乎不可能。一旦失败,你和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伟沉默了。希望依然渺茫得可怜,甚至更加凶险。“初代体”?一个失效的“人”?这背后隐藏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谢谢。”李伟最终低声道。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更清晰的目标,和一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那个维修接口,以及关于“08-C”的惊人信息。
吴工程师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然后,他走回主终端,开始认真“分析”刚才那阵“异常波动”,并准备撰写一份合乎逻辑的“突发神经性应激反应”记录。
观察室重新陷入压抑的寂静。
李伟闭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打印间。维修接口。初代体。08-C。
一个个词在他脑中盘旋。
如何离开这间观察室?如何获得哪怕片刻的、进入打印间的权限?如何面对那个神秘的“初代体”留下的、也许是陷阱也许是钥匙的“备份”?
前路黑暗,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后颈芯片那持续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微热,此刻却像一句无声的嘲笑,也像一记冰冷的鞭策。
他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找到那本《失效说明书》,哪怕它记录的,是工具为何注定失效的残酷真相,甚至是……“人”如何被制造成工具的,全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