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叮当面色如常,径直走到客厅区域,在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蓝色丝绒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散漫。亚当则显得异常兴奋,他在宽敞的客厅里飘来飘去,像个急于展示珍宝的孩子,向她低声介绍:墙上那幅戴着夸张蕾丝领巾的严肃男子是他某位曾曾祖父,某个陈列柜里的珐琅彩盒是某次国际巫师联合会议的纪念品,墙角那株叶片会自动转向光源的植物是他从亚述尼亚带回来的稀有品种……最后,他按捺不住那股强烈的冲动,灵体飘到马叮当面前,语气急切:“叮当小姐,我……我想去看看我的密室是否还在,就在这城堡东翼的夹层里……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不等马叮当回应,他的身影便如轻烟般穿过厚重的石墙,消失不见了。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马叮当一人,巨大的空间更显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噼啪的微响。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楼梯上传来沉重、缓慢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马叮当抬头望去。一个穿着考究的黑色天鹅绒巫师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面容极其憔悴的中年男人,正一步步走下宽阔的弧形楼梯。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保持着贵族的仪态,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深镌的纹路泄露了无尽的疲惫与痛苦。他的眼神锐利如历经风霜的鹰隼,原本应充满智慧与威严,此刻却盛满了深重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悲伤,而在看向马叮当时,那悲伤瞬间被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尖锐敌意所覆盖,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她身上。显然,麦克那番慌乱的通报,非但没带来任何好感,反而激起了主人强烈的警惕与反感。
来人正是格林家族现任家主,埃德蒙·格林。
他在马叮当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镶银的手杖上,带着古老家族家主固有的矜持与无形压迫感。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好好说话:“我是埃德蒙·格林。麦克说,你带来了关于我儿子的消息?”他的目光锐利地刮过马叮当全身,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其中的不信任几乎要溢出来。这段时间,打着各种幌子上门、声称有线索或偏方,实则是想骗取高昂悬赏金或别有用心的人,他见得实在太多了。
“格林家主,幸会。我是马叮当。”她微微颔首,无视对方眼中冰冷的敌意,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我受人之托,亦是受亡灵之请,希望能让您和您的夫人,与亚当·格林见最后一面,以了结执念。作为完成此托的回报,您需要支付我约定的酬劳。”她直言不讳,仿佛在陈述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交易。
“亚当·格林?!”埃德蒙·格林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瞬间布满了被触及痛处和愚弄的强烈愤怒,“不是艾尔·格林吗?!女士,请弄清楚!我可怜的儿子叫艾尔·格林!他一周前在探险中遭遇黑巫师无耻的袭击,如今仍在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我们家族悬赏寻找的,是能提供袭击者确切线索或能施展高明治疗魔法的人!不是什么早已作古的‘亚当·格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杖的银柄被握得发白,显然已将马叮当归为又一个利用他家悲剧牟利的、可恶的投机者。
马叮当心中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波澜不兴,甚至轻轻挑了一下眉。“亚当·格林?”她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适当的疑惑,“是他亲自将我引至贵府门前。若非与格林家族渊源极深,他又怎能对庄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比如……”她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在暮色中依旧绚烂夺目的蔷薇花海,意有所指。
“比如外面那片违背自然规律、四季不凋的蔷薇花园。亚当告诉我,那是他亲手布下独特的、改良自古代‘恒春’法阵的复合魔法阵,并耗费心血调配了专属的魔药配方,才让它们得以永驻芳华。他谈及此事时,自豪之情,溢于言表。”马叮当语调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埃德蒙·格林看似平静实则惊涛暗涌的心湖。
“你……你说什么?!”埃德蒙·格林猛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手杖。他脸上血色尽褪,震惊得无以复加,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死死盯着马叮当,声音都因极度惊骇而变了调,“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片蔷薇花园的真正奥秘,尤其是其核心魔法阵的独特改良思路和那几味关键魔药成分,是格林家族最核心的传承秘密之一,是家族荣耀的象征,更是只有历代家主口口相传、连家族成员都未必知晓全部关窍的绝密!一个外来者,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确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