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忘记这是幻境。
然后,光来了。
是八百年后的西湖畔。雷峰塔已倒,白素贞独立断桥,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她在等。等许仙的转世。
“姐姐!”我化出人形,冲到她面前,“你还要等他?雷峰塔二十年不够,还要再耗八百年?那我们千年姐妹之情呢?昆仑一起修炼,寒潭相依为命的日子,都比不过一个负过你的凡人吗?!”
白素贞转过身,眼神温柔得让我心寒:“小青,你不懂。情之一字,一旦种下,便是千年万年也拔不掉的。”
“我不懂?”我大笑,笑声凄厉,“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何要选一条最痛的路!他胆小懦弱,他疑你负你,他甚至递上那杯雄黄酒!这样的人,值得吗?!”
“值得。”幻影白素贞抬手,似乎想抚摸我的脸,手却穿透过去,“他后来用余生忏悔了。小青,爱里不只有甜,还有原谅。”
“可我不原谅!”我退后一步,浑身妖气蒸腾,昆仑的雪在我脚下化为毒水,“我不原谅许仙!不原谅法海!也不原谅你——姐姐,我恨你选择爱情,抛弃我们姐妹千年的情分!我恨你明知是火坑还要跳!我恨你让我独自在这世上,看了八百年你为别人肝肠寸断!”
幻境开始龟裂。像一面被重击的琉璃,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
白素贞的身影逐渐模糊,声音却更加清晰,带着蜃兽最后的蛊惑:“留下来吧,小青。在幻境里,我们可以回到昆仑,只有你我。没有许仙,没有法海,没有雷峰塔。你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青蛇,我们一起修炼,一起飞升……”
昆仑洞府的景象浮现。寒潭映月,两条蛇影交缠。那是我们最纯粹的年月。
我的竖瞳有刹那涣散。回去……多好啊。不用看人间情爱纠葛,不用尝恨铁不成钢的痛楚,不用在姐姐选择爱情时,感觉自己被遗弃在千年的风雪里。
我缓缓游向寒潭。
潭水清冽,倒映出我的蛇身——碧青鳞片,额间一点殷红。也倒映出身后“白素贞”期待的眼神。
就在我的信子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我闻到了一丝气味。
不是昆仑冰雪的清气,不是寒潭水汽的甘洌。是腐朽的气味。是蜃兽千年吞吐幻梦,内丹深处传来的、梦想腐烂的甜腻与空洞。
这潭水是假的。这月光是假的。这“回到从前”的许诺,是裹了蜜糖的锁链,要永远困住我的元神,吸食我的妖力与不甘,成为蜃兽下一个千年的食粮。
我猛然昂首,冲天嘶鸣!
所有幻象应声炸裂!断桥、保和堂、雄黄酒、金山寺、雷峰塔、等待八百年的白素贞……全部碎成五彩的泡沫,在昆仑真实的、凛冽的寒风中四散飞溅。
我看见了它——千年蜃兽,匍匐在真正的寒潭深处,形如巨蚌,壳上布满迷幻的花纹,此刻正因幻境被破而痛苦地开合,露出内部血肉模糊的软体,和一颗浑浊的、兀自旋转的幻梦内丹。
“你用姐姐的样子骗我。”我盘踞而上,妖力全开,碧绿的光芒压过了蜃壳的幻彩,“你用我最痛的记忆困我。”
蜃兽发出无声的精神尖啸,试图编织新的梦境。
“没用了。”我的毒牙滴下晶莹的毒液,落在蜃壳上,腐蚀出滋滋白烟,“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真的,是昆仑刺骨的风雪。是真的会冻僵鳞片的寒冷。
真的,是姐姐确实选择了许仙,选择了原谅,选择了等待八百年。那是她的道,我恨,但那是她。
真的,是我自己的痛。痛她的选择,痛许仙的懦弱,痛法海的冷酷,痛这世间情爱为何总以辜负收场。这痛如此真切,如此滚烫,岂是虚假幻梦可以比拟?
蜃兽的内丹,吸食众生迷梦。而我小青,此刻最深的“梦”,不是回到过去,不是姐妹相依。
是不原谅。
是不原谅这阴差阳错,不原谅这软弱辜负,不原谅这天道无情。我要带着这痛、这恨、这不甘,活生生地走出去,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八百年后的结局,去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懂得”。
这尖锐的、不妥协的“真实”,是蜃兽幻境最无法消化、最惧怕的毒。
我一口咬穿了那浑浊的内丹。
幻彩炸裂,蜃兽在凄厉的无声中化为齑粉。昆仑真实的月,冷冷照在我布满冰霜的鳞片上。
我向着东方,向着八百年后人间西湖的方向,缓缓游去。
风雪如刀,刮过鳞片,留下真实的痛感。
这痛,是我自己的。不是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