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镜的光芒将我吞噬后,我便坠入了这片无尽的虚空中。直到那只千年蜃兽出现,它用苍老如风化石块的声音对我说:“白蛇,你求不得的,我给你。”
然后,光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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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断桥·雨
雨丝落在脸上,凉得真切。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青罗袖口已湿透贴在腕上。小青在我身旁轻声道:“姐姐,他来了。”
我抬头,就看见了许仙。
他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快步走近,将伞倾向我们。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右肩,靛蓝的布衫深了一片。
“姑娘,雨大,莫要着凉。”
他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得能映出我的影子。我怔怔地望着他,忘了回礼。这不是幻境,我想。幻境不会有这样细密的雨丝钻入领口的微凉,不会有他递伞时指尖无意擦过我手背的温热。
“多谢公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
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在下许仙,在庆余堂学医。姑娘若不嫌弃,这伞先拿去用。”
我接过伞柄,竹节光滑微温。他转身冲入雨幕,跑了几步又回头:“伞不必还!有缘自会相见!”
小青嗤笑:“这书呆子。”我却握紧了伞柄,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是真的,我想。这一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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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保和堂·灯
我们在西湖边开了保和堂。
许仙坐堂问诊,我在帘后配药。他常对穷苦人说:“药钱不急,病好了再说。”有时甚至偷偷在药包里多塞几钱银子。
我就在夜里,等他睡熟后,以指为笔在药柜上绘聚灵符。第二日,那些寻常草药便格外有效。他不知情,却总在灯下握着我的手说:“娘子,你说得对,心诚则灵。”
那些夜晚啊。一盏油灯,两张木椅。他读医书时眉头微蹙的样子,他遇到疑难时用指甲在书页边缘划下的细痕,他恍然大悟时眼睛亮起来的瞬间——我都一寸寸刻在心里。
他知我爱吃城西王婆家的桂花糕。每月初七、廿一,无论多忙,必要绕远路去买。回来时用油纸仔细包着,揣在怀里,递给我时还带着体温。
“娘子尝尝,今日的特别香。”
我咬一口,甜腻满口。其实千年修行,早不该贪恋这些口腹之欲。可我就贪恋这糕点的甜,贪恋他期待的眼神,贪恋这人间烟火里最寻常的温情。
有时他读书到深夜,我为他添衣。他会握住我的手,贴在脸颊:“娘子手凉,可是冷了?”然后不由分说将我的手塞进他怀里,用体温捂着。
我的心在那一瞬疼得发紧。这太真了,真到我几乎要相信,千年前那些苦难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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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端午·劫
端午还是来了。
雄黄酒端上桌时,小青在桌下猛拽我的衣角。我该避开的,我知道。可我抬头看见许仙举杯,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愿与娘子,岁岁安康。”
我还是喝了。就一杯,我想,就一杯。
腹中灼痛袭来的瞬间,我冲进卧房。现形的痛苦如万蚁噬心,我瘫在榻上,意识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温暖的手轻抚我的鳞片。
“娘子这寒症……”许仙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
原来他看见的,只是我“高热惊厥”。他不懂法术,不知白蛇真形,只当是旧疾复发。那一夜,他守着我,用温水一遍遍为我擦身,在我耳边反复低语:“不怕,我在这儿。”
晨光透窗时,我在他怀中恢复人形。他眼下乌青,却笑得像个孩子:“醒了就好。”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这一次,我没有吓死他。这一次,他不用死而复生。这一次,我不必盗仙草,不必战鹤童鹿童,不必欠南极仙翁一条命。
“怎么哭了?”他慌张地擦我的泪,“可是还疼?”
我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我耳畔。
这才是该有的人生,我想。没有惊吓,没有分离,没有需要拼死去弥补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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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生·长
我怀孕了。
许仙知道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冲进药房开始翻书:“得重新配伍,娘子体质特殊……”他忙乱的样子让我笑出了泪。
惊蛰那日,孩子降生。啼哭声响彻后院时,许仙握着我的手在抖:“娘子,我们有孩儿了。”
是个男孩,取名许仕林。我坚持要这个名字——仕途山林皆自在。我不要他背负文曲星的使命,不要他为母亲赎罪,不要他苦读二十年只为救母出塔。
我只要他平安喜乐,自在生长。
仕林三岁能诵诗,许仙便抱着他认草药:“这是当归,游子当归。”我在旁补上一句:“也是夫妻同心,当许归来。”许仙转头看我,眼中温柔如春水。
孩子十岁那年,我在院中种下一株紫藤。我说:“待藤蔓爬上屋檐,仕林就该去考童生了。”许仙笑我:“娘子总是心急。”
可他还是偷偷请教老花匠,如何施肥,如何修剪,如何让紫藤长得快些。
春去秋来,紫藤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仕林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放榜那日,许仙在保和堂门口施药三日,说是“积福”。我知道,他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殿试前夜,仕林温书至深夜。我端去莲子羹,看见烛光下儿子的侧脸——有许仙的清朗,也有我的轮廓。
“娘,”他忽然抬头,“爹说,您生我那日,满室异香,是真的么?”
我笑道:“是你爹夸张。不过那日院里的白茶花,确实一夜全开了。”
这是真的。但这一次,花开只是因为春天到了,不是因为文曲星临世,不是因为天降异象。
状元及第的喜报传来时,许仙正给一位老妇诊脉。笔从他手中掉落,墨溅上衣摆。老妇笑呵呵道:“许大夫,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替他换下脏衣,听见他低声说:“娘子,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儿子中状元,是那年在断桥,鼓起勇气递了一把伞。”
我低头缝补衣上的墨点,眼泪无声落下。
这一次,我们不用分离二十年。这一次,他不用在塔外青灯古佛。这一次,他能亲眼看见儿子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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