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昆仑镜意外开启,马叮当的脑海便不再属于她自己。
起初只是细微的杂音,似有若无,像隔着一层水幕听人低语。但不过两日,那些声音便清晰起来,顽固地钻进每一次呼吸的间隙,缠绕每一段思绪的末端。
“回来吧,回来吧……”
这声音有时苍老如亘古的风穿过岩缝,有时又稚嫩如孩童梦呓,更多时候,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带着她从未有过的幽暗与蛊惑。它总在夜深人静时最响,当她试图凝神打坐,运转马家清心咒时,那声音便贴着耳廓爬进来,冰冷黏腻,如同无形的触手。
“来吧,放弃挣扎吧。”
白日里稍好,却也不得安宁。沏茶时,水声里混杂着它;翻阅古籍时,字句间隙回荡着它;甚至与求叔说话时,那低语也会忽然拔高,尖锐地刺穿现实的对话。她开始看见一些破碎的、无法理解的影像——一双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一道道流淌着暗光的符文,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迷雾,雾中似乎立着许多人影,朝她伸出手。
最让她心悸的是第三句:
“叮当,我们在等你……”
“我们”是谁?那呼唤里竟带着一种扭曲的亲昵,仿佛呼唤离家多年的孩子,又像引诱迷途的旅人。她不止一次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单衣,因为那声音在梦里化作了实体——一只冰冷的手轻抚她的脸颊,或是一个没有面孔的影子坐在她床沿,一遍遍重复:“叮当,来呀……”
她知道这定是昆仑镜残存的影响。可理智的认知无法缓解身体真实的耗损。镜子开始映出她眼下的青黑,持符的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颤,那是心神长期紧绷的征兆。她试过加强封印自身的法术,试过用烈酒麻醉听觉,甚至试过暂时封闭部分灵觉,然而那些声音如同已扎根在她的意识深处,任何外力都只能暂时驱散,不久后便卷土重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接近。
更让她不安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感”。就像心脏上系了一根无形的线,线的另一端,遥遥指向西南方。当她背对那个方向时,会莫名感到焦躁与窒息;而当她望向西南,哪怕只是想想昆仑镜所在的幽寂山脉,那纷乱的低语便会奇异地平复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让她战栗的……渴望。
这不对。这很危险。
马叮当清楚地知道,放任这种联系发展下去,自己可能会变成某种“通道”,或者更糟。将臣那日确实以雷霆手段铲除了所有外逃的妖物,肉眼可见的威胁消失了,可昆仑镜这种上古神物,其真正的诡谲之处,或许本就不在那些有形之妖。
答案,必须回到源头寻找。
尽管理智叫嚣着危险,尽管独自重返那片刚发生过异变的不祥之地近乎愚蠢,但马叮当更无法忍受自己逐渐变成陌生声音的容器。她需要弄清楚那镜子里到底还有什么,那些呼唤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偏偏是她。
收拾简单行装时,她将马家祖传的几道最强镇魂符贴身放好,伏魔剑擦拭得寒光凛冽。镜中的自己眼神依然坚定,尽管底色已染上疲惫与隐秘的忧惧。
孤身再赴昆仑镜封印之地,不是无畏,而是别无选择。那座位于西南边陲、仿佛已从地图上被遗忘的幽寂山脉,此刻在她感知中,正如同一个缓慢搏动的黑暗心脏,而她,正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向它的核心。
抵达时正值黄昏。封印之地所在的峡谷笼罩在一片诡谲的紫红色霞光中,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寸草不生,只有昆仑镜所在的山洞口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封印符文。整片山脉寂静得可怕,连风经过此地都会诡异地消音,仿佛万物都在畏惧着什么。
出乎她意料的是,山洞前已有人影——白衣素净的白素贞与青衫灵动的小青并肩而立,而在她们对面,是将臣。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红衣女子,那红衣红得纯粹,却莫名令人感到一丝哀戚。
“叮当!”小青眼尖,第一个发现她,立刻飞身而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白素贞缓步走近,温柔地握住马叮当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叮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也听到了那些声音?”
马叮当心中一暖,点点头。那日昆仑镜前共患难的情谊,让她们之间生出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将臣此时转过身来。当他目光落在马叮当身上时,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又看见了。
不是眼前的马叮当,而是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身披马家战衣的她浑身浴血,手持伏魔剑,决绝地刺向他的后背;女娲为他挡下那一剑,重伤倒地;而他,在崩溃中亲手……
那画面太过真实,每一次重现都像是将他的心脏狠狠攥紧。他能感受到指尖贯穿血肉的触感,能看见她眼中最后的光熄灭,能听见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这不该是他该有的情绪,他是将臣,是游离于爱恨之外的存在。可为何这幻象让他如此……痛苦?
“真祖?”
轻柔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臣猛然回神。
是红潮的声音。女娲座下的五色使者。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将臣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压下胸口翻涌的剧痛与窒息感,再抬眼时,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不能——绝不能在女娲的人面前失态。尤其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对马叮当这份异常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在意。
红潮静静站在他身侧,红色兜帽下看不清神情。但将臣知道,五色使者中最是敏感迷茫的红潮,定已捕捉到他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她见过他与女娲相处的模样,那是恭敬的、守护的、保持着恰当距离的。而此刻他对马叮当的反应……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