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脸上浮起一点红晕,眼睛里像盛了星星亮晶晶的。他虚搭在姜若何腕骨上的手,不知不觉就覆上了她的手背,然后又轻轻地,把那只微冷的手攥进掌心。
“姐,这些年你总在责怪自己,总是说你不明白他们当初为什么非要选择救你。你不明白,其实就是因为你总想着你给别人带去了什么痛苦,却从没看到你让我们多么幸福。”
姜若何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没挣脱,也没动,自顾自低着头,片刻过后,一滴眼泪掉落下来。
“我爸中了六枪,”她声音轻轻的,“我妈一枪毙命,清清被活活烧死。我都不敢想象他们遭的是什么样的罪,他们死得那么惨,怎么可能幸福呢?”
万里有些心急,伸长了胳膊要给她擦眼泪,但根本够不着,一用力,又扯到了伤口,痛得五官都揪成了包子。
他只能忍着痛说下去:“为什么不可能?枪击和火灾都不是你做的,就算那场灾难里有再多的不幸,也没有一点点是你造成。你所谓的‘错’,无非就是没有和他们一起困在里面,没有经受他们经受到的痛苦,可是谁想呢?如果你是被困火场的人,你会想要你的哪个亲人过来陪你一块儿吗?你只会无比庆幸他得救了!所以姐,你不是灾难,你是灾难里留下来的希望,不幸中的那个 ‘万幸’,你活着,他们就很幸福!”
他用尽全力喊出这番话,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他心虚地背过脸去,又忍不住眼珠贼溜溜地转过来,偷瞄她的反应。
她一直弯着身子,头垂得很低,鬓角的头发掩着半张脸。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件漫长的心事终于想完,她仰起头,阳光等了好久一样,热情洒在她脸上,她被晃得眯起眼睛,片刻之后,缓缓张开。
晴空洁净如洗,大团的白云温软憨厚,树木像一幅油彩,红色黄色绿色不断渐变。恍若消逝的生命归于自然,组成眼前这副图景,那图景又如此美丽永恒,仿佛生命从未消逝。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望天,一直不说话,万里有点慌,斟酌了半天又补充道,“还有哦姐……当年你从变态持刀男手里救下来的那个小女孩,就是言欢,她也是为了你才来咱们队里的。”
言欢站在门外,听到这里,不由得立正,跟一车盒饭一起站起岗来。想想刚来队里的时候,她那个激动啊,看见她的救命恩人就要熊抱,可姜若何生人勿近,熟人——根本就没有熟人,冷淡得像工作了十年的老冰柜,谁也沾不了她的边。后来零零散散听说了她的事情,言欢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能理解,那可是她从小当英雄一样崇拜的人,谁敢说她的英雄是灾星?不可以诋毁她的偶像,就是偶像本人也不行!
于是她也加入了万里的“没皮没脸”大军,企图缓缓渗透,最后“策反”姜若何。她感觉得到,因为家人的死,姜若何把自己给妖魔化了,她希望她能像一面镜子,让她的英雄好好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多飒多好看,标准的人类模样,一点儿也不像妖怪。
盒饭推车走远了,门里门外一起安静了下来。言欢有些紧张,怕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姜若何还是难以转圜,甚至一激动之下,不仅怒斩万副队长,还连带她也给一块儿打包带走。她悄悄摸上了门把手,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下只要姐姐一句话苗头不对,立刻冲进去堵住她的嘴!
等得花都要谢了,里面才终于又响起姜若何的声音:“万里,帮我个忙吧。”
听得出万里也是相当紧张,声音都颤成了波浪线:“什么忙?”
“帮我说服言欢。”
什么!言欢心里一哆嗦,不是吧姐姐,你要留下二当家的,把我踢出去?为什么?因为我喝了他给你买的羊肉汤?!
天爷啊,我给你吐出来行不行?警队是我家,队长是我妈,我才不要变成没人爱的娃!
姜若何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下个月的学习心得,三千字,我是真的写不出来。”
言欢:?
万里一愣,几乎不敢相信似的睁圆了眼睛,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乐得他满脸开花:“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欢儿是有文化的人……啊我不是说你没文化,我的意思是——欢儿肯定喜欢这个活儿,别说是这次的学习心得了,就是以后所有文字工作你都给她,她也肯定乐呵呵地完成!”
言欢:“……”
姓万的你拍马屁就拍,怎么说着说着还把你的活儿顺到我手里来了?
她一脸生无可恋的微笑,心里拔拔凉。
很好,警队是我家,队长是后妈,副队长……不提也罢。
远处传来欢快的喊声:“开—饭—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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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晨觉得自己睡了一辈子那么久,梦做了一个又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然而真的睁开眼时,窗外依旧是秋天,树枝并没有比昏迷前更秃一点,气温有些回暖,天空很蓝。
姜若何坐在他床边。
他抓着床栏杆就要起来,焦急道:“我哥……”
姜若何把他按了回去:“苏辰一已经脱离危险,还没醒。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那我妈妈——”
姜若何看他一眼,语调不轻不重:“苏晓晨,现在是应该你问我,还是我问你?案件闹到今天这一步,你不想先给我一个交代吗?”
苏晓晨就不作声了。姜警官这个态度,想必妈妈那边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而自己消失的这些天,是她一直派人把守着妈妈那里,他确实没资格在这个时候多嘴。
“姜警官,我知道错了,”他歉疚地垂下眼,“是我骗了你们,给你们添了大麻烦,我该罚。”
“就这些?”姜若何问。
苏晓晨指尖搓着床单,不说话,也不敢看姜若何。
她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面色还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晓晨,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关系还可以吗?”她和气地问。
苏晓晨不知道这要怎么回答,姜若何也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上了话:“我觉得还算说得过去。这么多年来,你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和我一样处境的人,所以我懂你,也在意你,这长时间心里一直放不下你。我这人不好相处,但自问没有害过你,也帮过你几个小忙,你是个把一丁点恩情都看得比天还大的人,我想我在你心里形象应该还凑合,你至少不需要太防备我。”
“所以我不想逼问你,我在等你自己说,”她微微躬下身子,靠近苏晓晨,“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真相告诉我?——我指的是,路康康,其实是苏辰一杀的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