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提心吊胆了一阵子之后,他终于等来了姜若何的电话。
电话是郝丽接的,万里撅在一边偷听。
姜若何说:“阿姨,让万里别再来送东西了,耽误他时间,大晚上骑这么远也不安全。”
万里心头一热——她没生气!她担心我!
天哪,姐姐根本就没有要跟我绝交,她心里还是有我的!你看她上来就关心我啊!
万里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至于姜若何这番话真正的中心思想,“别再来送东西了”,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那天之后,他跑得更勤了,逻辑也很自洽,姐姐一个人在学校,还不忘关心我呢,我这当弟弟的咋能不给力?
只是送了一趟之后,再去,门卫就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小叠现金。
“你姐托我劝劝你,让你别再来了。如果实在劝不动,就把这个钱给你,你要是不收,那以后你送来的东西,就都归我了,她不要了。”
万里纳闷,这又是什么情况,我俩不是好着呢吗?
琢磨半天明白了,哦,姐姐担心我买东西把零花钱都搭进去了,自己没钱用了,姐姐心疼我。
于是心里更美了,回去的路上差点把车轱辘蹬飞。
三年的时光就这样一晃而过,转眼姜若何快高考了,万里也不再是小孩子。被“当个好弟弟”这样的信念扯着,他拉面一样被扯得老长老长,从前的小帮菜已经成了班里最大只的小伙子,各项运动手拿把掐,尤其腿有劲儿,全是蹬自行车蹬的。
高考前一天,万里张罗了一包考场用品,又往姜若何学校跑,到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姜若何竟然在保安室等他。
自从出事以后,万里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喜得两眼放光,扑进窗口动情地大喊:“姐!”
姜若何从书本里抬起头,朝保安大爷微微点头致意,把万里带去了操场。
那一天学校里空旷极了,只有极个别学生留校,操场更是一个人也没有。姜若何把他带了出来,却没急着说话,只是沿着跑道慢慢走着。
阳光充足,微风甜润,白色的小碎花和金色的狗尾草像小孩子一样神气。万里多少年都没有和姜若何这样一起肩并肩走路了,一个恍神,仿佛回到了火灾还没发生的时候,他在学校被欺负了,姜若何跳墙潜进来,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趁着没有老师发现,火箭似的一溜烟冲到小坏蛋们面前,把他身上的伤处一个一个指给他们看了,然后撸起袖子,有理有据地挨个揍。
他走着走着,两手不自觉地就就绞在了一起,左手指甲抠右手的肉,嘴角一会儿抽一下,时不时低头一笑,神经了一样。
所以姜若何突然停下来时,他差点没刹住车,迈出去一步之后急忙收回来立正站好,两眼一眨一眨地盯着她看。
姜若何翻上了单杠,坐在上面轻轻晃着两腿:“我会报南方的大学。”
万里有些意外:“那多远啊?咱们江林的公安大学不好吗?”
姜若何望着树影发了会儿呆,也可能是在整理措辞,好半天才又开口:“谢谢你。”
万里听得直挠头:“姐,你说啥呢?”
“我是说……”姜若何抿着嘴做了个深呼吸,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我希望不会在上大学期间看见你。”
万里双眼“腾”地一下瞪成灯泡,抬头纹顿时摞出八层:“不是,什么意思?你……你打算报到之前弄死我?”
姜若何有些无奈地别过头去。
万里不依不饶地追问:“怎么回事,我东西送错了?不对啊,我这次送的包裹你还没拆呢!……那是上次的送错了?”
姜若何不说话,他急得原地跳脚:“姐,不带这样的,我们年级主任找我茬,还知道先编个罪名呢,你觉得我错哪里了你得明白告诉我啊!”
话一出口,就觉得这感觉好熟悉,仔细想想,其实这些年他好像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姜若何在失去亲人之后,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大人们又总是教育他“凡事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于是他每日三省吾身,天天琢磨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惹的姜若何不再喜欢他了,挑出一个毛病改一个毛病,几年下来差点把自己磨成圣人。
可即便这样,姜若何还是冷淡如旧。
“我真不明白,姐,我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把你惹得这么生气的。可问题是……你也不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啊?”万里深深疑道,“小时候我不会跳绳,你教我,我手笨抽了你一身大檩子,你也没说不要我了,怎么后来……难道我不是后来才开始变得好一点的吗?”
什么道理啊,他是窝囊废的时候,姐姐对他顶顶好,为什么后来他变好了,姐姐反而不喜欢他了?
“难道说……”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嗫嚅着,“你是在怪我,没能把……他们,救出来?”
她所有的改变都是因那件事而起,所以她后来再也不理他,是怪他来得太晚,没有本事,没能把她真正的亲人们都救出来吗?
是不是她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他们,没有他?
一直沉默的姜若何听到他这样说,终于转过身来跳下单杠,和他认真地面对面。
“我问你,”她直视着万里的眼睛,“如果,当时不是清清,是你,你也会那么做吗?——让我先走,自己死在里面?”
万里脸颊一下皱起来,不大会儿眼睛都红了。他大喘着气倒退五步,又嗖嗖冲回来,气的两只手在半空胡乱翻手花:“姐,你怀疑这个?你一直不搭理我,就是怀疑这个?”
许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太重要,他忽然站直,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五官老老实实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有眼睛还是红的。
确定自己看起来已经很理智了,他才终于说道:“姐,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就想跟你说,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天死的人是我就好了。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我爸妈,但我知道,无论如何,子清才是你的亲弟弟,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如果他还在,你一定比我陪着的时候更高兴。你问我会不会像子清一样选择先救你……这要我怎么回答呢?答案我自己太清楚了,可我没办法把我的脑子掏出来给你看,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和他们一样,我也是把你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
他想要顶天立地把这番话说完,可几次激动得差点站不直,好不容易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了口,以为总可以弥补一些什么了,不料姜若何竟忽然翻了脸,把他带来的包裹往他怀里重重一推,指着学校大门失控地喊道:“走,走,再也别让我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