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牙就这么华丽丽地移了位,下一秒,铁锤似的拳头裹挟着疾风,穿过空气,冲破尘埃,带着怒吼一般凌厉而来,直直把周虹打飞了出去!
她并不瘦弱的身体就这么轻易地离了地,在空中飞翔了一小段之后“哐啷”一下撞翻了工具架,大桶小桶、大盆小盆、干的湿的金属的塑料的稀里哗啦撒了一地,转眼就把她给埋了进去。
地动山摇的狂响冲天而起,转瞬结束,世界就这样突然镇定下来,叮咣的碰撞声在走廊里激起阵阵余音,一浪又一浪,绵绵不绝。
抱着孩子疯跑出去十几米的父亲被声响惊动,回头便看到这一幕,一身黑衣的姜若何铁铸的一样,立在飘飞的尘屑里,面前是一片狼藉,方才还攥着他女儿的性命呼天喝地的歹人,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屁话也不说了,影子也不见了,气都不知道还喘不喘了。他心头一热,脚下就不肯再挪动,站在原地望着姜若何,张口就要喊“万岁”。
万里一把给他扯了出去:“快走吧爹,一会儿炸了!”
周虹就这样不出声了,老实得跟没了一样。
姜若何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真不抗揍”,正要不情不愿地从一堆鸡零狗碎里把周虹刨出来,却见坟包一样杂物堆忽然松动了一下,紧接着火山喷发般崩裂开来,周虹两手举着一个暖水壶,“轰”地一声突出重围,劈头盖脸朝着姜若何砸了过去!
万里刚送了苏晓晨和那对父女离开,回身就见到这场景,吓得大叫一声:“别——”
周虹!别!
别这么想不开!
我都打不过我姐啊!
然而现在要上去拦着也晚了,暖水壶才刚越过最高点,出现要降落的趋势,姜若何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上半身风车一样向右边转了小半个圈,灵敏躲开暖水壶的同时借助去势,从侧面拦腰将周虹整个人头朝下扛了起来!
周虹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姜若何扛着这个人,做了一个要砸穿地面直接把她插到楼下去的动作,幸好最后还是没有,只是不轻不重把她丢到地上,打包快递一般拽过她两条胳膊叠在身后,给她戴上了手铐。
在一连串“凭什么”和“都得死”的叫骂声里,周虹像一条愤怒的活鱼,被现场警员拎了出去。
一切都结束了。
住院部大楼的门打开的一瞬,被阳光烤暖了的空气混合着一点草木芳香,慷慨地扑向了劫后余生出来的人们,被尘土、木屑、汗水糊得狼狈不堪的脸庞,在微风清润的抚摸中舒展开来,逃亡路上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被怦然击中,无端生出了一丝感激。
那位父亲把脸埋在女儿胸口,放声痛哭起来。
苏晓晨看向言欢:“我哥……”
言欢弯下腰:“放心,苏辰一在门诊手术室,离这里很远,我问了那边把守的兄弟,说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一些了,医生会尽全力。”
苏晓晨轻轻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和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将指尖挂着的一滴血珠映得发亮。
那是周虹一针刺下去造成的伤,很深,但苏晓晨却不觉得痛。他这一路造下的孽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一步错,步步错,越是拼力挽回,越是无法挽回。总算到了最后没有一蠢到底,用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救回了那个孩子,没有让这场闹剧,再多牵连一个无辜的人。
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轮椅快速平缓地前行,要将他送回抢救室去,那是一个会用尽全力保证他活下来的地方。苏晓晨却不急着要“活下来”,他微微仰起头,轻声唤道:“言警官……”
言欢低头询问:“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苏晓晨摇了摇头。清风拂过他扬起的面庞,泪痕渐渐干涸,他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我想去找我哥。”
“哥”这个称呼一出口,许多画面立时涌上脑海,放学时在校门口等他的身影,发现他又闯祸时气急跳脚的样子,给他洗完衣服红通通的双手,在老旧台灯下帮他做好的手工作业……
那是他无父无母、蠢笨至极,却依然被爱的证明,是他这一生拥有的全部。
他实在太幸福了。
轮椅穿过庭院的花草,朝着离苏辰一更近的方向而去,苏晓晨沉浸在幸福中,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失去了知觉。
将周虹带离后,走廊里的空旷有一股安宁的意味,每每制服了狂躁的敌人、解除了一场危机时,姜若何心里都会有这种安宁的感觉。
万里走过来:“姐,这里交给我,你歇会儿吧?”
姜若何问:“我累着了吗?”
她发誓这真的不是在装,刚才打周虹那两下子还没她平时走路上下班的运动量大。
万里不服:“还不累啊?从15号晚上到现在,你吃了几口饭,睡了几个觉?修仙呐?”
姜若何满不在乎,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现场疏散工作还要继续,没有正式通知前,任何人不得回到这栋大楼。这里粉尘浓度太大,抓紧安排人过来处理一下。”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工具间,开始部署其他工作了。
后来,只要回想起那一刻,姜若何都后悔得想抽死自己。既然知道隐患还没有排除,为什么就没有进去再好好检查一下,如果当时她能再谨慎一些,后来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然而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改写命运的机会就在身后,正在她不加在意的间隙里偷偷溜走。晴朗的天,阳光灿烂热烈,耀眼的光芒穿透小小的气窗,打出一道光柱,又被墙面的小镜子反射,落在房间一隅。
那是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准确地说是个凹面镜。散漫的阳光四面八方而来,被弧形的镜面拢成一个光锥,光锥的顶点,瞄准了散落在地上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