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动静愈发激烈,众人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不是浪,更像是有个什么庞然大物在船底缓慢碾过。
渔船猛地一沉,又被浪头狠狠掀高,整只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拍散。
混乱中陆徽柔被甩得撞在船板上,眼看一阵颠簸过来,人就要被甩出渔船,脚踝就被人仓惶攥住,费力地给拖了回来。
是那个覆面的年轻人。
他力道不算大,好几次连自己都难以维持,但仍旧死死拽着她不放。在这颠沛摇晃里,硬生生将她拽回角落,牢牢护在怀里。
他粗布蒙面下的呼吸略急,却依旧一言不发,只微微侧过头,那双沉暗的眼睛在风雨里亮得异常,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外翻涌的黑水。
老渔夫已经维持那个姿势许多时间了。
他举着煤油灯的手在颤抖,风雨几次都险些越过灯罩扑灭灯火,他匆忙地用另一只手护住,嘴里不断吐出急促而怪异的语调,像是咒骂,又像是祷告。
他佝偻的身子抵住船舷,目光在湖面上疯狂扫视,每次船底传来沉闷的撞击,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下去一分。
暴雨如瀑,终于,在这份无声的较量中,那盏煤油灯到底是熄灭了。
失去了唯一的光源,老渔民发出凄厉地嘶吼,为本就难捱的气氛里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绝望。
陆徽柔浑身冷得发抖,不仅仅是因为湿透的衣衫,更是源于外界那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她推搡着想要挣脱禁锢自己的双手,但仍旧无济于事,那人死死的抱着她,不断抚摸她的后脊梁,把她当做一个柔弱可欺的对象。
这副身体太孱弱了使不上劲,就只能任由男人抱着她。对方保护她的意图太明显,这让她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松开我。”她与他近乎耳鬓厮磨,挣扎无用旧试图语言劝说,“我没事。”
蒙面的青年才不管,手劲奇大无比,恨不得把她骨头捏碎。
如果真是个在小渔船上相依为命的苦命鸳鸯,就是共赴黄泉了,都是一桩感人肺腑的美谈。
很可惜,她不是,这是她转正考核的现场。她试着喊了几次“中枢处”,但都没有得到回应,已无法判断这是吓唬人的前菜,还是真奔着性命来的杀招。
不能坐以待毙。她心说。
陆徽柔一脑门子的官司,恐怕要比那个老渔夫还着急上火,瞪着这个好心办坏事的家伙,低吼道:“不松是吧?”
当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先下手为强,扯着对方的胳膊往后一拧,对方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卸了力。
蒙面人疼了一瞬,再想碰她的时候 就被女人灵巧的挣脱了。
她站在船头,碰巧一道惊雷乍现,照得她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清丽的五官宛若鬼魅,宽大的衣袍下是形销骨立的躯体。
衣摆和头发还在滴水,活脱脱就是个刚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
黑暗中人人自危,陆徽柔以为自己做得够绝,那个男人该识相点别添乱了。
可谁知道呢,他居然咽了口唾沫,在船身再一次剧烈摇晃的时候,从船舱里爬出来固定住了她的小腿,紧接着就动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陆徽柔看着他费劲地压低核心,生怕她跌出去的样子,莫名的火气登时就消下去了,放任他拉着自己,开始巡视四周的环境。
水面上不但风雨交加,四周不知何时还起了厚重的浓雾,老渔民跪在船头凄厉地呼喊着,不断磕头。
陆徽柔放出自己的精神力,无边的水面,往外延展许多,都没有任何可以靠岸的浅谈。她脑海里快速回闪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看着老渔民的背影,忽而想起了什么。
渔船像是完全与世隔绝,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周围没有参照物,风景怎么看都是一样的。
那个应该掌船的渔夫,从一开始就没管理过渔船的航行方向,小渔船就顺水漂流,没有方向,漫无目的。
上一个考试内容刚刚结束,下一阶段的考核就扑面而来,都是前菜应该不至于让她直接死在开头。
事实上也确实如她所料,船颠簸了这老半天的,按照常理这破旧的渔船也早该散架了。可渔船没有,那她所经历的一切就类似于一道场景模拟题,想要继续下去她必须和之前一样照常答卷。
她当机立断,学着老渔夫的样子一道俯首磕头,雨水拍打在脸颊上,她虔诚地祷告着,请求上帝宽宥自己的罪行。
这个过程很短暂,她不信神佛,凡事能叫的出名字的旧神她都拜了一番。在她最后一次磕头起身后,船身的颠簸感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选对了,这是一道送分题,考核开头其实就可以和她宣读过答案了,那就是【每天都需要祷告】。
雨势渐小,她松了口气。嚯,看来猜对了。
她正打算起身,就被身后之人拉过去,拽着胳膊从上到下看了一圈,然后不解地歪歪头。
陆徽柔这会儿心情不错,对方的担心不似作假,她自然没有将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意思,回应地摸了摸他的手。
刚像说点什么,船身忽而撞到了什么东西,比先前加在一起的颠簸都更加剧烈,耳畔传来水花飞溅的声响。
眼看船要翻,关键时刻她扑向另一侧船舷,连带着那个蒙面男人一起,体重夹杂生死关头迸发出的力气,堪堪平衡住了要倾覆的渔船。
事发突然,求生的意志占据了一切,黑暗中还有什么湿冷地东西靠了过来,她惊惶地回身,颤抖不已。
巴掌狠厉地抽到某个物什上,传来特别委屈的一声闷哼,她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自己打到人了。
蒙面的那个人担忧地跪在她身旁,鉴于她刚刚应激的反应,手无处安放,只能干着急。
“啊……”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围着她团团转。
陆徽柔失手打了人自知理亏,自己爬起来迎上去,抱着他的脖子轻拍对方的后背。对方也很快平静了下来,搂着她小声呜咽。
雨停了,小渔船继续在水面上缓慢地行驶着,好似之前的动荡都跟做梦般。两个人互相依偎,静谧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体温相近。
陆徽柔也能感受到,整个过程里,对方对她虽然多有保护,根本缘由很可能就是自己应该他的精神支撑,类似幼童的阿贝贝一般,稍微分开一下,对方就会焦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