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的余音似乎还在耳畔嗡鸣,眼前闪烁的红蓝光芒却已被日光灯苍白稳定的光线取代。
我被“请”进了一间标准的询问室。
四壁空荡,只有一张桌,三把椅,墙角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沉默地俯瞰一切。
负责问话的是个中年警官,姓李,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眼神像用旧的砂纸,粗糙而充满审视的耐心。
他从最基本的身份信息开始,每一个问题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记录都清晰分明。
我按照何秋果预设的“线人”身份,谨慎地回答,虚构了一个为钱卖消息的人物背景,半真半假,将获取证据的过程模糊成“线人渠道”和“偶然发现”。
李警官没有戳穿,但那双眼睛告诉我,他一个字都不信。他只是例行公事,记录下一个“故事”。
真正的风暴,不在这里。
何秋果被直接送去了医院,接着是更高级别的内部审查。我和她被物理隔离开,我能想象她面对的局面:擅自行动、违反秩序算是轻的
最重要的是和“我”合作
无疑是最令人起疑的地方
我在警局提供的临时住处待了三天。说是“住处”,不如说是监视状态下的软禁。
活动范围有限,随时有人“陪同”。我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了身上的外伤,整理了混乱的思绪,将怀里的证据藏好,我知道这些东西进了警方的证据库,犹如石沉大海,能否重见天日,全看何秋果能否顶住压力,以及……警方内部是否干净。
第四天下午,我被通知可以离开,但“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调查”。
李警官送我出门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何秋果把大部分责任揽了过去,勉强保住了我“线人”的身份,让我得以脱身。
但这意味着,她将独自承受所有的审查火力。
走出警局大楼,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眼晕。
几天前那场生死奔逃,仿佛一场遥远荒诞的梦。只有掌心尚未痊愈的擦伤和肩膀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一切真实发生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威严的建筑。何秋果就在里面,在某个房间,面对着一道道质疑的目光,解释着她的“冲动”“违规”和“冒险”。
以她的性格,恐怕不会低头,不会妥协,只会梗着脖子,一条条反驳,一遍遍重申那些证据的重要性。
而这,只会让她的处境更糟。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持久的闷痛。
但我很快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她有她的战场和规则,我有我的目的和方式。
这次意外的交集,该结束了。我拿到了部分线索,确认了那批危险货物的存在和傅隆生的直接关联,尽管核心的硬盘和更详细的记录在警方手里,前途未卜。
接下来,我的目标依然是傅隆生,是那批货的源头和去向,是养父汀烬山失踪的真相。
何秋果……就让她回到她的轨道上去吧。警徽下的裂痕,需要她自己填补,或者承受。
我重新找了个不起眼的落脚点,一边养伤,一边通过自己的渠道,暗中收集关于傅隆生、关于那晚出现的黑衣人、关于“小辛”的信息,傅隆生的生意依旧,那栋半山宅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期间,我尝试过一两次,用极其隐蔽的方式,想探听一点何秋果的消息,石沉大海。
她就像被那栋建筑吞没了。
也好。我想。散了,干净。
直到一周后,一个沉闷的下午。我因为调查另一条线索,无意中路过靠近警局附近的一个老旧街区。
这里有一家有些年头的健身训练馆,招牌斑驳,之前听说这里看起来冷清,实则是有固定客源的,那些警察总会来这边进行锻炼。
警察……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器械老旧,人不多,角落里传来“砰砰”的闷响。
也许真的是缘分?
我看到了她。
何秋果。
她换下了警服,穿着普通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短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额前和颈后。她正对着一个沉重的沙袋,疯狂地击打。
要说是训练,完全不像,应该是发泄。
每一拳,每一腿,都凝聚着全身的力量,带着破风的狠厉,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她左脚踝还缠着固定的绷带,但似乎已不影响核心发力,只是落地时仍能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汗水顺着她紧抿的嘴角,清晰的下颌线,贲张的手臂肌肉线条不断滑落,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光。
我靠在门口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没发现我,完全沉浸在某种暴烈的情绪中。
“哎,小个子,别练了。”一个油滑的男声打破了训练馆里单调的击打声。
三个穿着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晃了过来,堵在何秋果的沙袋前。
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脖子粗短的壮汉,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眼神不善。
何秋果的拳头停在半空,缓缓放下。她转过身,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汗水顺着锁骨流下。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板寸男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何秋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把李头气得够呛啊?死不认错?证据呢?你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上面看了,屁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