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临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却半步未退。
他右手剑光暴涨,与左手并指催发的紫气合在一处,死死抵住书生手中书本涌出的如有实质的痴妄雾气。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持,发出低沉的嗡鸣。气劲激荡,吹得四周雾气翻涌不休,红绸狂舞。
“兄长!”
黎佑慌张得很,失声喊道,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
稷临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站远一些。”
他的声音因用力而略显沙哑,一境更比一境难。
可黎佑看着他被红绸越缠越紧,看着他后背衣衫下隐约透出的因力量对抗而绷紧的肌肉线条,看着那书生眼中越来越盛的疯狂与痛楚。
那痛楚无比真实,几乎要溢出面具,与痴妄的星光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碎的狰狞。
不知怎的,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猛地冲上黎佑头顶。
贪境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木垚许说出师兄的秘密破局,自己像个局外人。
嗔境里,她更是无力插手,只能被护在身后,看着同伴受伤苦战。
可这一次……
看着稷临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看着小婴还在痴痴望着溪水,看着风栖木垚许莫邪都在红绸幻象中苦苦挣扎……
她忽然想起阿爹还在世时说过的话:“囡囡,咱山里人实诚,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但有一点你得记住。护着你的人,你也得拼了命去护着。力气小不怕,怕的是没那颗心。”
那颗心,她现在有了。
她猛地向前一步,竟从稷临身侧挤过。
稷临一怔。“黎佑?”
黎佑没答,反而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老母鸡护崽似的姿势,拦在了稷临身前,然后回过头,对他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有点僵,嘴角在抖,眼圈却红了,但眼神亮得惊人。
“兄长,这次……我来护你!”
话音未落。
漫天翻舞的红绸,像是终于找到了最明确的目标,齐齐一顿,然后如嗅到血腥的豺狼,从四面八方以更迅猛的速度朝着黎佑席卷而来。
第一条缠上她的手臂,第二条裹住她的腰,第三条绕上她的脖颈轻柔地,像是怕勒疼她,第四条第五条……无数柔软却坚韧的红绸,带着各种幻象烤鸡米饭甚至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桂花酿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瞬息,原地只剩一个鲜红的微微蠕动的茧子。
黎佑在茧子里懵了。
眼前一片暗红,只有绸缎缝隙透进些许微光。她试着动了动手脚,红绸柔韧异常,越挣扎缠得越紧,却并不疼痛,只是束缚感极强,且那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熏得人昏昏欲睡。
“喂!放我出去!”她试着喊,声音闷在茧子里,嗡嗡的。
“你也男女不忌吗?!”她又气又急,对着红绸抱怨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是书生,你也这般不讲究吗?我只是想护着兄长,你裹我干什么!”
茧外传来书生低柔带着奇异回响的声音,仿佛隔着水传来。
“你不是想知道吗。好,我让你看,看看什么是痴,什么是妄,什么是求不得、放不下。”
随着他的话,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如决堤洪水,强行涌入黎佑的意识。
黎佑反抗无果,一阵目眩迷离之后,眼前的画面才渐渐清晰,徐徐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竟然“看见”她眼前是一间简朴却干净的书房。
窗明几净,窗外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竹影婆娑,映在铺着宣纸的书桌上。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伏案苦读,侧脸清秀,下颌线清晰,嘴里时而喃喃说着什么,在他案前是无数的书卷。
细细看去,上面做好密密麻麻的批注,眼前之人读书很是刻苦。
他眉头微蹙,时而提笔疾书,时而搁笔沉思,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桌角放着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黎佑眉目房舒展开,便听到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只纤细的手伸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两块方方正正、点缀着芝麻的桂花糕。那手将碟子悄悄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又迅速缩了回去,门缝合拢。
书生似乎浑然不觉,依旧专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这次,一个穿着浅红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探进半个身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山涧清泉般的灵动秀气。她手里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针线精巧,绣的是翠竹。
她悄悄走到书生身后,屏住呼吸,将荷包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飞快地跑开,裙角扬起,像只受惊的小鹿。
书生这时才似有所觉,抬起头,看向手边的荷包,又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