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半黑,夕阳渐隐于地平线中,天空只剩一层稀薄的橙光。
临近饭点,温术合上练习册,甩了甩发酸的手,推开书房门。
客厅并未开灯,静谧与昏黄一同压来。周婋已经离开,白赫音独自坐在沙发上,头颅低垂,不知维持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如故障的机械般轻轻摇晃,滞涩地抬起头。
温术逆光站定,窗外残存的那点光尽数落在他身上,轮廓模糊,仿佛虚体:“不去做饭发什么愣?”
连唤几次,白赫音都好似未觉,只一双眼直勾勾地望过来。
温术被盯得发毛,饥饿感促使他朝冰箱走去,没迈出两步,忽然被对方拦腰勾入怀中。
“白赫…唔……”突如其来的吻迫使温术仰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
“你答应…你答应过!高考之前不碰我!”他挣扎着,双手抵住白赫音的胸膛。
不等推开,对方竟破天荒地主动退出,转为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那张清俊的脸隐于黑暗,只留下急促的喘息:“温术…温术……”
白赫音早知道温术不正常,由此推测对方可能遭受过长期的、系统性的虐待。
叶敏和王珏都是社会精英人士,爱子如命。温术扭曲的性格,或许源于传闻中对他极尽苛待的长姐。
可接触越深,白赫音越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想深究,但要忙的事实在太多,只得先顾眼前。
时至今日,残酷的真相摆在眼前,白赫音忽然就懂了温术那些强词夺理又十分自洽的逻辑与行为。
一个自尊被踩烂过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乎别人的尊严呢?
谁都没再开口,钟表成了偌大房屋里唯一的声源。
温术率先打破沉默:“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赫音没吭声,难得主动松开手。温术立刻站起来,后退几步,倚在沙发旁的壁炉边。
二人一坐一立,无声地对峙。不知从何时起,相顾无言已成为他们之间的常态。
直到夕阳彻底隐入月色之中,客厅灯自动亮起。
白赫音拾起茶几上的眼镜戴上,走过去牵住温术的手。
不能主动提,不能给对方任何甩脱他的借口,不能心软。
“我二姐订婚,晚宴定在下个月初。周婋叫我过几天回周宅帮她接待客人。”他平静地说完,眼都没眨一下。
是实话,周婋今日正为此事前来。
也确实在转移话题,温术听出来了,浓烈的失望在喉间翻涌,最终溢出一抹自嘲的笑:“恭喜啊,男方是谁?”
“你认识的,叶锐司令员的儿子,叫叶晨。”
“什么?怎么可能?!”
事实证明,一切皆有可能。
温术挂断王亦华打来的电话,双目涣散地跌坐回椅子。
白赫音将饭菜端上桌,鱼汤热气氤氲,却唤不回飘远的思绪。
作为叶首长的老来女,叶敏上头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都承了父辈衣钵,发展得风生水起。
当年,因着她非要下嫁,把亲爹气出脑溢血,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前两个哥哥直接同她断了亲。只剩年龄相仿、被叶母亲自抚养过的老三,逢年过节偶有联系。
叶晨是温术三舅的次子、航空领域的研究员,对在空军服役的周岚一见钟情。
周廷出身不好,认的干娘却是元勋遗孀,名字结结实实上在人家户口本里,是老夫人在法理上唯一的子嗣。
周岚作为周廷的长女,跟叶晨也称得上门当户对,两家很快便敲定了婚事。
想不到时隔半年,要以新人亲属的身份再聚一堂。
温术烦躁地用勺子翻搅碗里的汤,本就软烂的鱼被碾得更碎。
白赫音将挑好刺的鱼肉夹到他碗里:“小王总通知你了?正好订婚那天学校模考,结束后咱们一起去。”
“当啷”,勺柄在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温术靠在椅背上:“你妈找了个好靠山啊,要不是……”枯涸许久的眸底再度迸出狠色,“就算有那条录音,我也能捏死你。”
但凡白赫音不是周家人,但凡周家只是商户,他都不会落到如今笼鸟槛猿的地步。
白赫音被这抹恨意冲得血脉偾张,他都多久没看到温术出现尖锐鲜明的情绪了。本就温和的语调愈发柔缓:“以后大家都是实在亲戚,何必喊打喊杀呢。”
说罢,他将温术喝剩的小半碗鱼汤端到自己面前,“不爱喝汤的话,吃点藕盒吧。我再给你盛碗饭?”
“不用。”温术想也不想地拒绝。他闭了闭眼,把不甘与怨愤尽数收回,离开餐厅。
订婚宴由女方做东。周廷是生意人,处事圆滑,国内商圈叫得上名的,不论是否合作过都递了邀约。
贺喜的花篮从门口一路摆到大厅,香气浓得呛人,水晶灯照在九层香槟塔上,侍应生端着银盘穿梭其间。
叶家人来得不多,但该到的都到了。男人们穿着中山装,俱是腰背挺直,跟纸醉金迷的场面格格不入。
叶三夫人亲昵地拉着周岚的手,余光瞥见来人,眯成缝的眼睛睁开了些,立时站起身:“敏妹子,好久不见啊。”
她扬起脸,朝叶敏身后笑道,“哟,这是阿术吧,长这么大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温术同她寒暄:“三舅妈,您倒是始终如一的好看,我还当上回见您是在昨天呢。”
叶三夫人拿食指朝他的方向戳了戳,笑道:“就会哄你舅妈开心。”
气氛被燎热,温术从侍应生盘里拿了杯香槟,对桌上众人说了句讨巧的吉祥话,十分利索地一饮而尽。
叶司令员放下酒杯:“阿术明年就要高考了吧,以后遇到什么事,尽管跟三舅说。”
他拍了拍温术的肩,又看向久不联系的幺妹,意有所指,“都是血脉相牵的亲人,哪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
叶敏嘴唇翕动,正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宾客们自动让出路,周廷搀着一位满头花白的妇人朝他们走来。
叶司令员先是热情地握住老妇人的手:“师娘,您上座。”又同周廷寒暄几句,一齐将周老夫人扶上主位。
长辈们聊得热火朝天,温术找了个借口离席。他百无聊赖地倚在甜品台旁,揉着刚才笑到发酸的腮帮子。
随手拿起一杯橙汁,才喝几口,几道声音从身后飘来。
“他是不是那个…真人比视频里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