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体部没有晚自习,学生此刻大多在琴房,教学楼内空无一人,静谧得有些可怕。
二楼并未开灯,除露台外大片走廊被阴影啃噬。
孙时田站在楼梯口,没来由觉得心慌,他点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四周。
阴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找什么?”
“谁?!”光束剧烈摇晃,孙时田惊恐回头,看清来人时面色尽褪,“温......温术?!”
身形颀长的少年倚着栏杆,扬起眉冲他打了个口哨,明丽流光的眼戏谑地望过来。
“你认识我啊?”温术毫不遮掩地上下扫射对方。
开玩笑,实中谁敢不认识他。抛开别的,荣誉墙上每次大榜第一就两张脸来回切换。因此温术只是走近几步便叫对方双腿打颤,汗毛倒竖。
“恕我眼拙,您是......男同学?”眨眼间,他便来到孙时田面前,语气讥诮,“你说你一大老爷们儿,成天打扮成这样干嘛呢?”
极致的屈辱涌上心头,脏话梗在喉间却不敢吐出,孙时田脸憋通红,最后只讷讷:“我......学长,我没得罪过你吧?”
他被堵在一路向上的扶梯口,无路可退。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个红毛,虎视眈眈。
同学间的窃窃私语在脑中回荡,十几天前那场群架在校内讨论度持高不下。
“听说温术又把学生揍住院了,骨折好几个。”
“乃刀了,真没人敢管吗。我记得实中有钱人不少吧,咋偏他这么狂?”
“不只是有权有势,听说他是实中建校这些年,最有可能冲击省状元的学生,保底清北。他同班那个叫白赫音的,学习那么好还被欺负大半年,换个普通富二代学校早出手管啦。”
孙时田那时不甚在意,只觉得自己一个音乐生,与温术又无接触,总不能平白无故被找上。
“温学长,您冷静一下。”后背抵在不住滚动的扶手上,孙时田大脑飞速转动,犄角旮旯翻过一通却仍毫无思绪。
温术眼瞧着他要哭了,难得善心大发提醒道:“你认不认识刘京晗?”
孙时田不抖了,僵立在原处,脸上瞬间爬上死气:“刘......”
没等再开口,膝盖被猛地踹中。
......
秋高气爽,冷风呼啸往来,掀起片片遮挡月亮的云层。
两名高挑男生一前一后走着,邢乐迁面色煞白,眼神涣散,还没从刚才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他看了眼前方温术的背影,用衣摆抹掉掌心的汗。
鞋底碾过枯黄卷曲的树叶,发出咔嚓响声。
思及某事,温术突然转过身来:“你......”
话头却在对方惊慌不安的脸上蓦地止住,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白赫音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任何恐惧的神色,一次都没有。不论遇到怎样的惊涛骇浪,他的眼睛永远平静无波,像块凝固成冰的镜湖。
“术哥?”红毛不明所以。
“没事。”温术正回身子,继续往前走。
余光瞥过学校绿化带中间左手抱书,右手持剑的巨大石雕。
月光在剑尖处镀上层莹润银光,仿佛开刃。胸腔像有盘磁带炸开,混乱的黑色条带缠绕卷曲,压迫心脏。
温术倏然停下脚步。
他见过白赫音害怕的样子,就在上周,在尹晨刺来的刀光中,那张平素镇定自若的脸变得极为扭曲,如同陷入漩涡。
手心掬起捧水泼在脸上,温术紧闭双眼,单手撑墙站在花洒下。
热水倾泄而下,冲刷身体的同时也在冲刷藏污纳垢的腐败灵魂。
水声砂砾般刮擦鼓膜,仿佛置身流沙之中,胸腹被挤压得近乎窒息。唇瓣轻启,大口呼吸夹缝中的空气。
温术裹紧浴巾坐在床上,水珠顺脚踝洇湿被褥,盯着台灯投射的幽蓝光晕发怔。
直到窗户被风撞回窗框,发出沉闷重响,他才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将脸埋入双掌之间。
温术的效率很高。
次日一早,刘京晗收到了孙时田诚挚的道歉。
她抱臂靠墙,冷漠地注视对面浑身颤抖,快要下跪的人。
男生形销骨立,除却头顶多了只黑色渔夫帽,浑身上下不见外伤。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你可以走了。”声音清晰,不带一丝情绪。
孙时田点头哈腰,喉间哽咽:“谢谢您,谢谢您。”
他佝偻身躯,缓慢地向琴房外移动。
忽然,走廊窗户不知被谁打开,过堂风呼啸着卷起帽子,男生低叫一声捂住头顶。
刘京晗愕然地睁大双眼,只见孙时田那头及腰长发不知何时被剃光,暗红色的痂遍布头皮,蛛网般细密。
“你怎么......”
没等问完,后者慌乱地弯腰捡起帽子扣回脑袋,匆匆离开。
“这个结果怎么样?”隔壁琴房的门不知何时拉开,温术倚着门框,义甲哒哒敲击墙面,“满意吗?”
刘京晗叹口气:“还行吧,只是没想到农夫与蛇的故事会发生在我身边,有些心痛。”
温术上下扫视对方,语气戏谑:“别装了,你是那种好心的人?突发善心拯救遭受排挤的同学?说点实话听听。”
“好吧。”女生撇嘴,“其实是我暑假偶遇他从陈教授车里下来过。后来高一开学我一眼认出他,本来想靠关系搞到音院推荐信,没想到这个泡被人甩了,那我忍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