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青举起杯张罗众人,他临时起意,敬酒词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咱们能聚到一起也是缘分,呃.....先干一杯,就当重新开始。”
话虽磕绊意思却明显,喝过这杯酒,高一结下的恩怨一笔勾销。
温术没有动作,只侧头去看白赫音,指尖轻轻敲击杯沿。
他在等,等对方先低头。
白赫音望向杯中酒,清冽的酒液在灯下慢慢浑浊,变成飘飏灰黑色颗粒的烟灰水。
纤长的睫羽盖住眼帘,掩埋眸中翻涌的暗流,再抬眼时却换了模样。眼睛弯起,嘴唇上翘,绽起一个堪称真诚的笑容。
他高举酒杯,将情绪嚼碎在齿根,不露分毫:“温同学,以前多有得罪,干杯。”
“干杯。”得到满意的效果,温术掀起眼皮,半歪身子,利落抬杯。
暖城本地的酒很辣,入口像被针扎,从喉管一路烧到胃。但也够香,余味甘甜绵长,叫人忍不住再灌一口。
酒足饭饱后天已黑透,窗外数道烟花窜上高空,刘京晗提议去看篝火晚会,拽着满脸醉意的岱青飒兰往外跑。
“不去看烟花吗?”白赫音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
白酒比清酒烈数倍,度数还不低。席间二人各怀鬼胎,都喝了不少。
“没什么好看的,不如你有意思。”温术放下酒杯,似笑非笑,“上学期还是头倔驴,今年开学后突然不一样了呢,怎么,寒假把脑子放出来了?”
“你想多了。”
“其实只要你一直龟缩在四班,熬过高中考上大学也未必不可能。为什么接近岱青,再来招惹我。”
他上身前倾,裹挟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想图什么?”
白赫音并未作答,只凝视着面前这张明艳昳丽的脸,眼神描过被酒精熏红的眼眶:“先说说学号的事吧。”
“你说。”温术靠回椅背。
“高一开学前,我曾经在教务处门口听见......”
他嗓音温和,缓慢且略带同情地复述韩主任与叶敏的对话,每说完一句,温术的脸色便差上一分,愠怒失望混杂在一起,仔细去瞧,却不见半分意外。
“那位叶夫人很强势呢。”白赫音像个画匠,在对方难堪的面容上填补细节,“没等韩主任反驳就挂断电话,没多久又去找了校长。”
“你,不早说?”温术指节捏得苍白。
“我早提醒过你。”白赫音将右手摊到他眼前,手心处指甲大小的疤痕光滑反光,“就这次。”
“可毕竟只听过三言两语,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直到月初我去探望住院的韩主任......”
那天,韩主任看了这个被自己三言两语骗来实中的孩子许久。
白赫音正埋头削苹果,蝴蝶骨随动作凸出。从来到病房起,他没提半句在实中的遭遇,只温声询问病情,并表示会常来探望。
几番犹豫,韩主任终于长叹口气,将开学初与叶敏的通话录音发给白赫音:
“学校有规定,教师与家长的对话都需录音存档。我们也没想到早已抛之脑后的事情,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
“亡羊补牢。”白赫音转了转手机,挑眉看向温术,“想听吗?”
后者蓦地合眼,偏过头去。
如果是别人还有质疑的余地,可是叶敏......叶敏......这个女人无论做出什么蠢事都让人毫不意外。他被所谓的“爱”高高架起,想恨,却又无可奈何。
杯中倒满白酒,温术一饮而尽。
“咳咳。”酒液呛在喉管,高度酒上头快,粗重的喘息喷出唇瓣,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他咬住下唇,颤抖着手去抓青色酒瓶。指尖却在触到瓶身时被截住,冰凉的五指搭上手背,温术被冷到,慢慢抬起烧红的眼。
白赫音不知何时凑到身旁,语气平静:“别再喝了。”
“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补偿?”温术按住面前宽瘦的肩缓缓凑近,想从这双眼里读出些阴谋算计。
但如刀的目光挑不破絮满伪装的浓雾。迷蒙间,只见白赫音熟练地弯起眉眼,尖锐的嘴角卷起:“你猜?”
再后来,意识彻底模糊,耳边嘈杂断断续续。
“没事,我扶他回去......”
“刚好住对门,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咔哒”
是门开的声音,插入房卡,室内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
白赫音将瘦高少年扶至床边,他酒量不差,到现在意识也是清明的,一路走来连晃都没有。喷满脖颈的炙热气息移开,他抬手擦拭残留的水汽。
身躯陷入洁白被褥,温术下意识蜷缩,衬衫下摆随动作卷起,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肢。
临近凌晨,篝火晚会早已散场,室内外静得渗人。
白赫音并未着急离开,坐在床边俯视仰躺的人,手指从对方鼻梁右侧的红痣一路滑到脖颈。
“你问我想要什么赔偿?”一双眼清冷冷的,哪还有平日里半分温柔。
手指拢住纤长的脖颈,他舔过下唇,饶有兴味地逐渐收拢,“升借斗还,放心,我自己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咳咳......”掌中的人因窒息挺起胸脯,紧闭的眼挣扎出细缝。
温术满脸通红,下意识张开嘴,攫取稀薄的氧气:“嗬......嗬......”
“你也很有意思,温术。”重复一遍对方席间戏谑的话语,白赫音倏地松手。
重获氧气后,饱满的唇瓣恢复血色,又在酒气的熏染下转至艳红,像艳丽到糜烂的花。
白赫音定定瞧着,眸中渐渐爬上难以言明的异光。那光亮到刺破镜片的遮盖,将白净斯文的面庞照得野兽一样。
许久,才听见一声嗤笑:“文卓集团的公子,也不过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