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外作客的柴夫人得到消息,也赶忙回了家,到了儿子的院子的时候,还带了郎中。
“快快,大郎,快让刘大夫给你瞧瞧,他可是鼎好的疡医,我好不容易请来的。”
彼时,柴绍正在自己的书房里面,桌上放了好几摞书籍,正在逐一翻看,正在查找内容,也是忙着想要求证心中所想,这才没有顾得上去拦柴威。
见母亲居然真的被叫了回来,还带了郎中,当即皱眉拒绝:“不用了阿娘,儿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碍的,就不麻烦刘大夫了。”
“那怎么行!”柴夫人立刻不同意了,她一面拒绝一面三两步上前,从柴绍的手中拉走他正在翻的书,“哎呀,都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要念书,都怪你阿耶,天天催着你念书习武,把你都催傻了,受伤了都不知道看病休息……”
手里的书被乍然收走的柴绍:“……”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忍不住轻轻的蜷动了两下手指,听着耳边母亲的念叨,踩在靴筒里面的脚不由自主的下意识扣紧。
但随后,他就被柴夫人拉着起身坐到了更方便郎中诊断的位置。
鼎好的疡医给他把了脉,又十分小心的查看完他伤口处的绷带,立刻惊讶的朝着柴绍询问是何人帮忙处理的伤口,可有药方,柴绍没多说什么,直接拿出了姜大夫开的药方,那刘大夫看了自然连连点头。
柴夫人没有料到儿子被治疗的伤势得到了自己找来的大夫的肯定,见刘大夫在看药方,忙出口询问方子如何。
“挺好的方子,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刘大夫点点头,柴夫人却是听得先是一怔,然后看了一眼沉默的柴绍,下一句出口的话,不知为何就带着有点不甘心:“果真没有什么可完善之处了?”
“啊?”正准备收拾东西的刘大夫被问得一愣,然后突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道:“倒是有几味药,可以换成更贵重些的,或许效果更好些,夫人可要……”
“要的要的。”柴夫人眼睛一亮,忙忙点头,刘大夫心头一松,忙拿出笔墨,柴威也赶紧在柴夫人的示意下过来帮忙。
这期间,独有柴绍这个伤患在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在几个人忙碌之时,他已经悄然起身,重新回到了书桌面前,继续查找那个字的含义。
乖之一字,其义有:背离、不和谐、古怪、不合规矩等,总而言之,柴绍没有在任何他所知的书本上,看到一个好的字义。
所以他曾怀疑过是否是同音,却依然没找到,于是他又仔细得想了想当时他们谈话的整个过程。
最后他还是断定就是“乖”字。
而在思索的过程中,他不自觉的就回忆起了当时李秀宁说话时的神态语调,并确认她当时虽然口中对着高太常和赵大理卿颇有些抱怨之词,但他明显感觉得到,能被那高、赵两位问及新法的意见,她还是很开心,并且很重视的。、
因此后面自己表现出关心她的想法的时候,对方也不会生气,还在无法跟自己详说时,表明自己将来只要问,她就会回答的友善态度。
她的那声乖,则是在自己答应之后随口一应,那么这其中的意思难不成……
就是因为自己太快答应的那声“好”字?
李三娘子莫不是在说反话,嫌他……太过顺从或无趣?
脑中逻辑通顺的那一刻,柴绍又想到了李秀宁先前突然问起关于他的婚事和转脸又反悔后,自己十分配合她的那一幕……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柴绍突然觉得自己悟了。
所以说……那个时候,李三娘子他……是希望自己回答的吗?那么她当时无缘无故的突然问起自己的婚事,莫非是她自己也遇上此类的难题了?
“大郎,你有在听吗?”
不自觉的沉浸在思绪中的柴绍被母亲的呼唤拉回神,这才留意到,柴夫人不知何时已经让柴威送走了刘大夫,重新把目标对上了他,见儿子看向自己,柴夫人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伤,这才小心翼翼忧心忡忡的开口:
“大郎,要不你跟你阿耶商量一下,让他帮你看看能不能换个位置吧,武卫侯这个差事,着实危险的很哪,先前你刚进去就被上头的刁难不说,好容易过了这一关,如今又遇上了这等灾……”
柴绍没吭声,只静静的看着柴夫人。
柴夫人见状,却是忽然转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确认了没人之后才凑近了,对着柴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今日是为了救一位小娘子才受的伤,你跟阿娘实话实说,她是哪家的?需不需要我去帮你牵个线?”
本以为他娘会说出让他换个安全的差事的柴绍:“……”
嗯?怎么回事?阿娘你这个画风好像不对吧?
被儿子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的柴夫人不有尴尬,冷静下来后连忙打圆场:“……那什么,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柴夫人从儿子获得武卫侯郎将的职位之后,就开始给柴绍张罗亲事,奈何张罗到如今,不是对方无意,就是她与柴郡公不同意,要不就是柴绍自己不同意——自从上次事件过后,这夫妻俩行事已经开始多顾忌儿子的想法了,以免再出现像当初那样的反问。
“阿娘何必着急,待儿有了功业,一切应该就会顺利了。”
这一次柴绍回应了柴夫人,然而柴夫人的反应却更大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十分无奈的把目光转向柴绍受伤的胳膊:“但建功归建功,你总要留意自己的身体啊!”
柴夫人说完此话,脸上的无奈倏忽间又转成了试探:“阿绍,你看……这样如何,还是让你阿耶,再帮你找个稳妥的差事吧?你这在武卫侯里一天天的,都要跟那些个不怀好意的人打交道,这要是以后也这样,那哪家的小娘子想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儿子看向她的目光好像在一点点的沉寂下去。
“阿娘,我累了,想休息了。”
最终,柴夫人听见儿子如是说。
柴夫人讷讷几声,只好叮嘱了已经送完大夫回来的柴威几句,转身匆匆离开,也因此,她并没有看到,儿子在她离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盯着他书案上的那个“乖”字。
李三娘子说得对,他这个人,或许真的是太“乖”了。
乖到面对父母亲对自己的一切干涉,连义正言辞的拒绝……居然都难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