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才二十三岁,已经统一了高原诸部。”
“他看人的眼神……像能把人吸进去。”
“他这又纯又野的气质比长安贵公子们强多了……”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松赞干布恍若未闻,只在经过楼外楼时,抬眼望了望三楼那扇熟悉的窗。公孙大娘正倚窗而立,对他微微颔首。
太极殿的接见仪式盛大而隆重。李世民端坐御座,看着阶下向他行礼的年轻赞普,眼中闪过赞赏。五年前他见过松赞干布,那时还是个眉眼锋利的少年,如今已完全长成了,不是长安贵族那种精致的俊美,而是一种粗粝的、带着荒野气息的英俊,像高原上未经雕琢的玉石。
“赞普远道而来,辛苦了。”李世民赐座。
松赞干布行礼入座,姿态优雅得体:“能得大唐皇帝接见,是外臣的荣幸。”他的汉语标准得让人惊讶,只带着一点轻微的异域腔调,反倒添了几分魅力。
禄东赞呈上礼单:黄金千两、麝香百斤、牦牛绒织成的“氆氇”百匹、还有一尊用整块玛瑙雕成的释迦牟尼坐像。最特别的是一套吐蕃铠甲,由数千片铁叶缀成,轻便坚韧,胸甲上錾着雪山雄鹰的纹样。
“此甲乃我吐蕃匠人历时三年所制,”松赞干布解释道,“愿献与陛下,以表吐蕃愿与大唐永结盟好之心。”
李世民抚过铠甲冰冷的纹路,颔首:“赞普有心了。”他想了想,“听闻赞普近年来在高原兴佛法、定律例、造文字,颇有建树。今日一见,果然年少有为。”
“陛下谬赞。”松赞干布不卑不亢,“外臣所做,不过效仿大唐。中原文明如日月之辉,照亮四方。吐蕃僻处高原,更当虚心学习。”
这话说得漂亮。殿内众臣交换眼神,都觉这吐蕃赞普不同凡响。既有王者气度,又不失谦逊。李世民眼中赞赏更甚,竟留松赞干布共进午膳,席间谈起边防、贸易、乃至佛法义理,发现这年轻人见识广博,许多见解鞭辟入里。
消息传到后宫,公主们心思浮动。临川公主对着铜镜试了新得的吐蕃松石项链,清河公主则悄悄让侍女去打听赞普的喜好。唯有文成,在清暑殿里擦拭她的弓。
“郡主不去看看?”昆玉边整理箭囊边问,“听说那位赞普英俊得很呢。”
文成将弓弦拉满,又缓缓放松:“英俊能当饭吃?”她语气平淡,“我要去南山猎场住几日。弓弩、箭矢、还有那件狐裘披风,都带上。”
“这个时候的猎场天气还冷呢……”
“就是冷清才好。”文成将弓背起,“我心里闷,想去山里吹吹风。”
她没说的是,自从独孤谋订婚后,她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那人跪在御前说“愿尚□□”的模样,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她试过练武发泄,试过读书静心,试过和武明空彻夜长谈,可心里那个洞,始终填不上。
也许山里的风雪,能冻住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终南山猎场的木屋还保持着弘化公主离京前的样子。简单,干净,墙上挂着弓箭,架上摆着兽皮。文成每日拂晓即起,背着弓进山。她不要侍卫跟随,只带着昆玉和两个会武的侍女。她们追鹿踪,寻虎迹,在深雪中跋涉,在寒风中张弓。
第三日午后,她追着一头牡鹿深入山谷。鹿跑得极快,她策马紧追,渐渐把侍女甩在身后。转过一处山坳,鹿忽然失了踪影。文成勒马四顾,只见满山白雪皑皑,松林静默,天地间唯她一人一骑。
正要调转马头,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她警觉地回身张弓。
来人不是侍卫。
那是个穿着吐蕃服饰的男子,骑一匹乌骓马,正从松林间缓步而出。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深蜜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睛,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文成瞳孔骤缩。这张脸她不认得,可是为什么又觉得如此眼熟?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松明公子?”她脱口而出。
松赞干布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郡主好记性。但我也是吐蕃的松赞干布。”
文成愣在马上,弓仍半张着,箭尖却已垂下。她看着他从吐蕃赞普变成曲江畔那个戴面具的游学士子,又变回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异邦君王,脑中一片混乱。
“你……”她艰难地组织语言,“你是松赞干布?那日的松明……”
“松明是我的汉名。”他策马走近,在距她三丈处停下,一个既不会让她感到威胁,又能清晰交谈的距离,“那日曲江初见,我戴面具是不想惊扰。今日猎场重逢,以真面目相见,才算真诚。”
文成缓缓放下弓,心中疑窦丛生:“赞普为何要扮作游学士子接近我们?又为何会在这里?”
“第一个问题,”松赞干布目光坦荡,“我想亲眼看看大唐的公主是什么样子,不是朝堂上精心装扮的偶人,是真实的、会哭会笑的少女。至于第二个问题……”他望向远山,“我来终南山,是想看看大唐的猎场与吐蕃的有何不同。没想到,会遇见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