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花朝节。长安城处处花团锦簇,曲江池畔更是桃李争艳,游人如织。文成约了清河、临川和武明空同游。这是她们第一次在没有长辈陪同、没有侍卫环绕的情况下出宫游玩。李世民特准了,只让杜荷带几个便衣金吾卫远远跟着。
四个少女都换了民间打扮。文成是一身杏子黄齐胸襦裙,清河选了藕荷色,临川依旧偏爱鹅黄配柳绿,武明空则是最简单的月白襦裙配青纱披帛。她们戴着帷帽,穿行在花海人潮中,像四只初次离巢的雏鸟,看什么都新鲜。
“快看!那边的秋千架好高!”临川指着远处。
“那边在斗草,咱们去看看?”清河提议。
文成笑着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池畔一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树下站着个戴面具的男子。一张素白无纹的银质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唇。他身量很高,着一身寻常青衫,背手而立,气度却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转头看来。即便隔着面具,文成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锐利。
“几位小娘子可是第一次来曲江游玩?”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异域腔调。
武明空下意识上前半步,将文成挡在身后:“阁下是?”
“在下松明,长安游学士子。”男子拱手行礼,姿态优雅,“见几位似在寻赏花佳处,冒昧打扰。前方杏林深处有株百年老梨树,花开如雪,最是难得。”
他的话说得自然,眼神坦荡。清河扯了扯文成衣袖,低声道:“这位公子不像坏人……”
文成沉吟片刻,微笑还礼:“多谢公子指点。不知那老树在何处?”
“在下正要去,可为几位引路。”松明侧身让开道路。
四个少女交换眼神,终究抵不住好奇,跟了上去。一路上,松明说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能说出花木的典故、诗词的出处,甚至对长安各坊的民俗如数家珍。临川听得入迷,清河也渐渐放松警惕,只有武明空始终保持着三分戒备。
走到杏林深处,果然见一株老梨树,枝干虬结如龙,满树白花开得轰轰烈烈。风一吹,花瓣如雪纷扬,落了众人满头满肩。
“真美……”文成仰头惊叹。
松明站在她身侧,忽然问:“小娘子喜欢花?”
“喜欢。”文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花开花落,自有其序。人生亦当如此。在该盛开时热烈,在该凋零时从容。”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女口中说出,颇有深意。松明面具后的眼睛闪了闪:“小娘子年纪轻轻,倒看得通透。”
“不过是拾人牙慧。”文成转头看他,“公子这面具……可是有典故?”
“幼时患疾,面上留了疤,恐惊扰他人,故常戴面具。”松明答得流畅,仿佛说过无数遍。
武明空忽然开口:“公子口音,似乎不是长安本地人?”
“祖籍陇西,幼时随父游历四方,口音杂了。”松明转向她,语气温和,“这位小娘子观察入微。”
他们又聊了些诗词花木,气氛融洽。松明很会引导话题,既不让少女们感到冒犯,又能从她们的言谈中窥见性情。清河天真烂漫,临川活泼好奇,武明空机敏警觉,而文成沉静中自有锋芒。
约莫一盏茶后,文成提出告辞。松明也不挽留,只拱手道:“今日与几位小娘子一叙,甚是有趣。他日有缘再会。”
走出杏林,临川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松公子,真是个妙人。”
“妙是妙,”武明空低声道,“就是太过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文成也有同感。那人的谈吐、气度、学识,都不像寻常游学士子。但长安城藏龙卧虎,她们也不便深究。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离开后,杜荷从另一侧树丛中走出,拦住了正要离去的松明。
“阁下何人?为何戴面具接近几位……小娘子?”杜荷手按剑柄,眼神锐利。
松明——松赞干布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面具下的唇角微扬:“这位公子何出此言?在下只是偶遇,指点赏花之处罢了。”
“偶遇需要戴面具?”杜荷上前一步,“摘下面具说话。”
“若我不摘呢?”
“那便得罪了。”
杜荷出手极快,五指成爪直取对方面具。松赞干布侧身避过,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让杜荷抓了个空。两人在杏林中过了数招,杜荷越打越心惊。这面具男子身法诡异,看似闲庭信步,却总能在他招式将出未出时封住去路。更可怕的是,对方显然未尽全力,更像是在……逗他玩。
“公子好身手。”松赞干布忽然停步,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在下对那位穿月白裙子的小娘子一见倾心……”
“胡说什么!”杜荷脸一红,手下更急。但他拼尽全力,竟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最后松赞干布轻轻一跃,落在老树枝头,居高临下看着他:“少年人,护花心切是好事,但也要看清谁是花,谁是荆棘。”他想了想,声音忽然压低,“告诉你家小娘子,长安的春天很美,但高原的星空,更辽阔。”
说罢,他几个起落消失在树林深处。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那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