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过来。”
文成上前。李世民指着御案上一幅地图,那是大唐与周边各部族的疆域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历代和亲公主的去向:细君嫁乌孙,解忧嫁乌孙,义成嫁突厥,弘化嫁吐谷浑……
“你看,”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从汉至今,和亲公主数十位,真正换来长久和平的,有几桩?”
文成答不上来。
“可我们依然要这样做。”李世民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河西走廊、漠南草原、吐蕃高原,“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这是代价最小的选择。一场战争要死多少人?十万?二十万?而一位公主,换三十年太平,值得。”
他看向文成:“但你要记住,和亲不是万能药。它是一剂缓药,给伤口愈合争取时间。真正的愈合,需要两三代人的努力,需要经济互通,需要文化交融,需要像今天这样的冲突一次次发生,又一次次被平息。直到某一天,两边的人都忘了为什么要仇恨。”
“那要多久?”文成轻声问。
“也许一百年,也许三百年。”李世民笑了笑,笑容苍凉,“朕是看不见了。你或许也看不见。但总要有人开始,对吗?”
文成愣愣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仿佛看见了未来自己将要踏上的路途。那路上有风沙,有严寒,有猜忌,有孤独,也有像今夜这样的血色。
“臣明白了。”她深深叩首。
走出两仪殿时,朝霞将宫墙染成血色。武明空在殿外等她,两人默默走向清暑殿。
路过玄武门时,地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只有砖缝里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几个工匠正在修补宫门上的刀痕箭孔,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晨色中格外清晰。
“杜荷怎么样了?”文成问。
“高烧,但命保住了。”武明空想了想,“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受伤。”
文成看向她。武明空的侧脸在余晖中镀着一层金边,眼神却深得像井。
“明空,”文成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去和亲……你会怪我吗?”
武明空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她:“我会想你。但不会怪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自己选的路。”武明空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也有今日包扎伤口留下的血渍,“就像我选的路一样。我们都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可能没有结果。”
两只染血的手紧紧相握。
远处传来鼓声,一声,又一声,沉重地敲在长安城上空。宫灯渐次关闭,温柔的光晕试图驱散这个血腥之日留下的阴影。
而两个少女站在宫道中央,身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迹,眼中却有了比昨日更坚毅的光芒。
她们终于明白,理想不会因为一次挫败而熄灭,只会因为见过黑暗,而更加珍惜心中那点不灭的光。
夜色彻底降临。清暑殿的灯火温暖地亮着,像茫茫黑夜中,一个小小的、不肯屈服的灯塔。
端午节后的第七日,长安城还沉在节庆的余温里。公孙大娘遣人递了帖子,邀冰苑的公主皇子们去她新开的“楼外楼”赴宴,说是贺新店开张,实则是想冲淡月前宫门血案留在少年们心头的阴影。
那日从黄昏时分起,朱雀大街便热闹起来。公主们难得获准出宫,个个精心打扮:豫章公主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净如出水芙蕖;临川公主选了鹅黄配柳绿,裙摆绣着百蝶穿花,走动时流光溢彩;武明空则被文成按着换上一身石榴红,正是生辰时送她的那件,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灯火下隐隐生辉。
“太艳了……”武明空对着铜镜皱眉。
“就要艳。”文成为她簪上一对赤金蝴蝶钗,“今夜长安不眠,你要压得住满街灯火。”
皇子们也都换了常服。太子李承乾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悬玉佩,已有储君气度;魏王李泰偏爱文士打扮,青衫纶巾,手持折扇;晋王李治则选了月白云纹袍,袖口绣银竹,清雅如谪仙。杜荷等几位世家公子作为护卫随行,皆着劲装,佩剑悬弓,英气逼人。
楼外楼坐落在曲江池畔,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每层檐角都悬着琉璃风灯。公孙大娘亲自在门前迎客,她今日未着剑袖劲装,反而穿了一身绛紫团花褙子,发髻高绾,竟有几分长安贵妇的风韵。
“都来了?”她笑着牵起最小的兰陵公主的手,“今夜不论身份,只论尽兴。楼上已备好酒菜,池畔有灯市、戏台、谜会,还有胡商带来的新奇玩意儿。去吧,玩够了再回来用膳。”
少年们欢呼一声,如鸟雀出笼般散入灯火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