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察觉到了吴哲对信任的执拗，也想起他总是在怀疑。

原来，他的质疑根源于无法信任。

周南沉吟半晌，强撑着露出一个笑来：“那…你对我是信任的吗？”

吴哲身形微微一滞，缓缓开口：“曾经是。”

周南鼻尖一酸，她忍了又忍才将喉中涩意压了下去，她偏头看向远处高低不定的山峦，笑吟吟地说：“这路看着可不是去电教室的路，你对不信任的人就是这样的？话不明说，路也不好好走？”

周南企图用言语刺伤吴哲，以此来挽回些许尊严。

然而她终究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她的爱慕尤甚却连一点信任都得不到。

可笑，可怜，更是可悲。

“这不是去电教室的路，也不是去多媒体室的路，”吴哲望着周南半晌，清亮的眼眸映射着傍晚的微光，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不忍，声音中也透出一点黯然，“我很抱歉。”

吴哲引着周南在花坛边坐下，他望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楼宇，轻声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你对我的戒备，让我无法停止对你的怀疑，也无法终止对戒备来源的臆测。”

吴哲无力地笑了笑，继续说：“今天，就在今天，我从一个谣言里窥测到了你对我如此戒备的可能。我想这是一种答案，我也以为我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对你保持信任。”

“遗憾的是，我没能做到，”吴哲微微侧首，他落在周南身上的目光平静而愧疚，他对周南重新构建出的信任，在遇见她时瞬间溃烂如泥，“我可以找出三百个冠冕堂皇的答案或者理由。但是，那都不是真的。周南，我真的很抱歉。”

说完，吴哲站了起来，他笑得眉梢眼角都带了几分暖阳的颜色，但是却让周南觉得缥缈。

吴哲慢慢开口：“不过，都不重要了。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建立信任。毕竟，你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接着，吴哲也不等周南的反馈，登时转身就走。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害怕好不容易选择放弃的自己会对那个答案再次执着起来。

而周南看着吴哲渐渐没入夜色的背影，忙起身跟上，然后喊了声：“吴哲。”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上去不带有一丝暧昧或是深沉的爱慕。

吴哲心尖一凛，他停了下来，转身望向周南。他那双清亮的眼眸忽而泛起涟漪，走出几步路后又忽然顿住脚步，不再往前。他说：“我知道这很莫名其妙，可我也无法解释什么。或许某天，我可以冷静地讲出所有的往事，但至少不是现在。”

吴哲停了下来，周南也不禁随他而止。听到吴哲的话，她凝着两人之间的墨色，忽然抬头看了看，接着往上指定了一根树枝，声音中带着从来都没有过的轻俏：“你要是在十秒内把这根树枝摘下来，我就给你一个答案。”

吴哲的视线顺着周南指的方向望去，他凝着那隐在夜色中的树枝，思忖良久。然后他慢慢走到周南面前，垂眸望着她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周南的眼睛，他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但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说：“谢谢。”

周南不在意地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她踮起脚将那根树枝又指了指，再晃了晃左手腕的表：“十秒！就十秒！”

于是吴哲开始试图摘下那根纤细的树枝。

枝叶微微下垂，但吴哲总是差它一点。

周南站在旁边数秒。此刻的她很跳脱，很活泼，跳脱活泼到不像周南。

在扯满一地的枯叶后，吴哲终于在第五次摘下了那根树枝。他捧着树枝几乎是飞到了周南面前：“喏，给你。”

周南抬眉望着吴哲得有半响才接过这半截树枝。

恍惚间，她似是回到了那个午后。

只是她再接过来的不是淡粉色的波斯菊，而是一根半截树枝。

周南想自己终归是懦弱的。

她的沉默源于她的懦弱。

在微茫的夜色里，周南转着手头的树枝，指挥着吴哲将地面的罗乱收拾干净，然后开口说话：“我…我也不确定我给的答案是不是你想要的。”

周南立在吴哲身后，她垂眸望着吴哲的背影，眸子深处在不知不觉中生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寂寥，她缓声说：“我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

吴哲闻言想回头看看，却被周南摁住。周南缓了又缓，才将心口涌动的苦涩压下去，她尽力使自己的声色平缓，然后继续说：“同样的，我也不讨厌你。”

“周南…我…”吴哲低头摆弄着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而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在梦呓般轻喃着。

然后周南轻轻推了吴哲一把，让他继续收拾落叶。再然后，周南借着昨日从欧阳倩那里听来的旧闻，编了一个谎话。

流言纷扰，她不信，但终究是心有戚戚，不敢同他推诚相与。

于是那属于周南的、在海面上漂浮许久的轻盈情丝，最终还是随着谎言的重石沉入了昏暗的水流，再不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