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头也不抬,只望着袁朗手臂上的大蚕蛾说:“我对自己挺宽容的,我也…没那么恨你。”
“周南。”
“嗯?”
“你愿意告诉我,你不愿留下的真正原因吗?”袁朗的语气平静而克制,“我知道我不值得你信任,但是,我想请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起誓,我会保守一切秘密,谁也不告诉。就算有一天你失忆了,我也不告诉你。”
周南又是忐忑又是好笑。她快速地瞥了袁朗一眼,然后马上移开目光,将视线落在白布上的一只土黄色的裳蛾身上。她知道有些事瞒不过袁朗的眼睛。
其实,周南感觉得到,袁朗应该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因此,他当初才会追问她是否有喜欢的人,而现在,他再次指出了问题所在,并且一语中的。
事实如袁朗所言,并非周南找不到留下的理由,而是她有不能留下的理由。
袁朗清晰而温厚的声音在山间寒凉的夜色中酝酿成醇厚的酒,一点一点地引着周南沉醉。
他对周南说:“换句话问,你是不是觉得没有目标,感觉人生空虚起来,天大地大,可你比别人幸运,因为你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但你又倒霉地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袁朗朝着白布上的昆虫扬了扬下巴:“你和它们一样,都是追光而来,但它们得到了圆满,可你却依然在黑夜中横冲直撞,找不到想要的光源。”
说完,袁朗下意识地掏口袋想摸烟出来,但顾忌此刻他和周南正与飞蛾爬虫为伍,他的手便转了方向,随意地扯了扯衣服。
“我瞒不过您。”周南注意到袁朗的动作,递给他一块糖。
“谢谢,”袁朗接过糖,然后摩挲着糖纸,继续说,“如果你在我们这里找不到你想要的光,那你回老部队后,能找到吗?”
飞蛾来来往往,落了周南满身。她凝眉沉思,嘴唇紧绷,看起来有些严肃。过了一会儿,周南轻轻摇头,眉眼间添了更多的茫然。
此时,穿林而过的风如滔滔流水般从两人身畔淌过,周南垂眸凝着一只裳蛾,轻轻地开了口:“您之前猜得很对。我来A大是因为一个少年时的故事。现在这个故事结局了,并且不算圆满。”
袁朗引着手臂上的大蚕蛾落回白布,并一反往常慵懒的神态。他用宽和的眼光安抚着周南,语气也比平时更温和亲切:“如果是这样,那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周南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看向那只在白布上缓缓爬行的大蚕蛾。
袁朗察觉到周南沉默中的警惕,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的语调轻缓,声音中充满了平静:“在结局之后,故事会重新开始。”
这句话像是永夜中的一点光,而这点光落入周南的眼底,绘出了袁朗的影子。
袁朗见周南并不抵触这个说法,默然半晌后,继续说:“又或者,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寻找那个光源。”
周南抬头看向袁朗那双闪烁着流光的眼睛,忽然问:“我可以知道吸引您留在这里的光源是什么吗?”
“别老您啊您啊的,我才三十,而且年尾才满三十!我不是什么五六十的大爷!”袁朗笑着说,“就叫袁朗吧,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
说话时,袁朗一直望着周南。她沉默的时间很长,而袁朗似乎是在等待她的答案,又好像只是随口说说。静默良久之后,周南轻轻喊了声:“袁朗。”但这样似乎太过干脆,沉吟片刻后,周南又补上一句:“你还欠我三个响头。”
闻言,袁朗破颜一笑,回了句:“我说了要通关,你自己没通关,可不关我的事。”说罢,袁朗用帽子挡了挡光源。他的动作不轻巧,而他的影子在林叶上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人在轻轻招手。
“那就只好算了。”周南微微挑眉,也背过了光源。汞灯产生的热量不低,离近了就好像在拥抱一个火炉。
然后袁朗在明亮的光圈里,温声问周南:“真想知道我的光源是什么?”
周南忖道:“您可以不回答。”
“还叫您?”袁朗苦笑,嘀咕了句,“也依然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夜晚的风里混着沉静之后的温热与喧嚣。
袁朗偏头望向白布上的那只大蚕蛾,缓缓开口说:“我敬佩的一位老军人说,他费尽心机却不敢妄谈胜利,他只想部下在战争中能少死几个。他说,这是军人的人道。”
耀眼的光晕灼烧着整座树林,吞噬掉了夜晚的颜色,也晃得周南的眼睛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白。可在这一瞬间,在灼眼的热光之外,周南看见了袁朗身上的仁慈。
其实袁朗不怎么在人前表现他本来的样子,她也很容易地在一言一行间感知到他的性格是轻易琢磨不透的。
可在短暂地交流间,她依然看见了在重重掩饰下,属于袁朗的那颗善良的心。即使见过纯粹的恶,也与之缠斗多次,但他依然向往美好,热爱生命,热爱生活。
周南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袁朗。
她仍然有些怕他,可她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指挥官,会关心部下,会给予部下一个尽可能放松的环境,但他也会为他们的失败感到气愤。可这个气愤不是出自对荣誉的担心,而是对他们生命的珍重。
周南想了想,立正,然后朝袁朗敬礼,她说:“袁朗中校,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的部下。”
袁朗低眉轻笑,向周南回礼:“不,周南少尉,这是我的荣幸。”
飞蛾与爬虫依旧来来往往,而在最后的最后,袁朗与周南收拾好设备,踩着一地的落叶,伴着夜风缓缓下山。稀稀簌簌的绿叶奏响礼乐,而在前进的脚步之间,袁朗与周南在月色的照耀下,慢慢走向夏日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