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
她在构思自己的遗书。虽然她不一定会在这场事故里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结,可同样,她也不一定能在这场事故里安然退身。
所以,即便周南和周芳的关系不算太和洽,她仍打算留点什么给周芳。
就算不是为了周芳,她也得为阿婆做点考虑。
忖量半晌后,周南在白纸上写下了自己存折的密码和骨灰的处置方式,以及葬礼的流程安排——如果她能有幸拥有一场葬礼的话。
而在最后,除了一封遗书外,周南秉着反正明天她也不回来的心态给铁路写了份陈情书,一表A大的腐朽与黑暗,点出基地激浊扬清、彰善瘅恶的必要。
她把自己藏起来的记录位置也写了出来。
写完后,周南感觉心头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随后,她开始忙着把东西装进她折叠信封。
这时,吴哲突然坐了过来。
周南觑了他一眼,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小声问他:“怎么了吗?”
吴哲摇摇头,没说话。
他的平常心在于通透,而现在困住他的浑浊来自他的过去。
周南与他的过去有着模糊的联系,他想让这种联系变得清晰可见,最好这种联系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慢慢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原本是不打算多问的,但现在这个局面,我想解决掉一些困扰的事,求一个平稳的心态。”
周南大概明白了吴哲的意思。
她望着吴哲落在桌面上的影子,忽然想,这样也好。
他们在偌大的人海之中相识一场已经是十分有缘的事情了,她何必再强求一个圆满的结局。
况且,她本就没奢望与他能有多亲近。
她一边低头折纸,一边轻声反问:“那你想知道什么?”
吴哲看着纸张在周南的手下翻动着。“你……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
周南诧异他的问题,但还是静静地思索起来。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让她的话里透出旖旎的意思:“镇定、自信、理智,还很平易近人。二十来岁的少校,一点也不轻狂,反而很——稳。”周南不敢说太多,努力用一种客观的角度来形容。然后她偏头看向吴哲,追问了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哲移开视线,用一种夹杂着审慎的口吻说:“没什么缺点吗?”
周南凝眉想了想。“我不知道,”周南突然发现她对吴哲的认知比她想得还要匮乏,“我…我不了解你。”
吴哲笑了下,语调轻快:“你没讲过别人坏话吗?”
“讲啊,”周南的脸红了一下,“但没讲过你的。”
吴哲的心突然放松下来。他微微偏头,神情忽而变得严肃:“周南。”
“嗯?”周南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很高兴认识你。”
周南注意到吴哲说这句话时望向的是谭晓琳的方向,而谭晓琳冲着他们俩笑了下。她很好奇他们的过往,可她没立场去追问。
沉默一两分钟后,周南说了句:“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最后的最后,吴哲心头的浑浊终于散去。他起身和周南告别,然后慢慢走向了谭晓琳。
重逢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但只有两个人互相盼望时,重逢才有意义。
而周南落在阴影里的思念,如窗前碎屑,被随手挥去是它的宿命,无法更改的宿命。
她偏头看着吴哲的背影,开始质疑自己的感情。
也许她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喜欢他,但她也的确做不到轻易地放下他。
她在一九九八年的初秋对他心动。
而她一生都将记得,那个午后他望着她的神情,有点温柔又有点俏皮,他用清脆而温和的声音对她说同学,挑朵花吧。
那个时候,风轻轻吹拂着,她的衣服被吹得抖出轻微的布料摩挲声,但风对他很温柔,风是那么轻俏地拂过他的脸庞,而他的头发随着风凌乱飘扬,可他的神态看起来平静坚定,就好像所有的问题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想到过去,周南低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然后她无意识地拿起笔,不受控制地在白纸上写下在她脑海闪过的一个又一个的词语:
苏州、波斯菊、阿婆、回家、吴哲。
老A、袭击、化工厂、讨厌死了、可怜虫、袁朗。
再然后,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写下了太多不该写的东西。于是,她又狼狈地把这些字迹又一个接着一个的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