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很淡。
厨房里有热气升起,
空气里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龙雅做的早餐。
那是很多年前的味道。
是我还在美国、还在他身边、还不用学着一个人生活的时候。
我站在楼梯口,还没下去,就听见他的声音。
“小狐狸……吃饭了。”
他说得很轻。
轻到不像是在叫人,
更像是在试探记忆。
说完那句话,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知道——
他也回去了。
回到我们还没分手、还在一起的日子。
然后他很快清醒过来。
我慢慢走下楼。
迹部已经坐在餐桌旁,
姿态依旧从容,却明显等了我一会儿。
“小狐狸,坐下吃饭。”
他语气平静,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坐下,看着桌上的早餐。
煎得刚好的蛋,
吐司的边角是我以前最喜欢的焦度,
还有那杯温度刚刚好的咖啡。
我拿起叉子,吃了两口。
真的只是两口。
龙雅站在一旁,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
“……这不是你以前最爱吃的吗?”
他的语气里有困惑,
还有一点点……不敢确认的期待。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迹部已经淡淡地开口了。
“她早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了。”
一句话。
不高声,
不尖锐,
却像直接掀开了旧伤。
龙雅整个人僵住。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彻底的错愕。
“……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
真的只是笑了一下。
“呵呵。”
“一个人住,懒得做。”
我语气很轻,很随意,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刚开始也不会做饭,
后来就……习惯不吃了。”
我说得很平静。
可我能感觉到——
空气变了。
那不是安静,
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击碎了。
龙雅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
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我不在他身边的那些年,
不是停在原地等他回头。
我学会了很多事。
也失去了很多事。
包括——
被照顾的资格。
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不是我变了。
是他不在了。
迹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得意。
不是炫耀。
而是一种冷静而残酷的审视。
像是在无声地说:
——你看见了吗?
——你缺席的那些年,
——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那眼神,
是批判,
也是惩罚。
龙雅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
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苦得刚刚好。
这杯咖啡,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是龙雅以前常给我做的那种——
偏苦,却回甘得很慢。
真的很好喝。
好喝到让我短暂地出神。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拽回了很久以前——
还在世界各地奔波比赛、肩膀没坏、心也没碎的时候。
哪怕只有几秒,也足够让我心里轻轻一紧。
我很快回过神来,笑了笑,语气依旧温柔:
“小吾,龙雅,你们回去休息吧。”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他们两个。
“我自己可以的。
你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照顾我。”
我故意语气轻快了一点,甚至还笑着补了一句:
“要是被手冢知道了,他可是个醋坛子呢。”
我知道他们听得出来——
这是玩笑,也是劝退。
可他们两个,一个都没动。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迹部先开口了,语气理所当然:
“要走也是那个流浪汉走。”
他侧头看向龙雅,眼神锋利又护短。
“本大爷的小狐狸,
本大爷自然会留下来照顾。”
龙雅冷笑了一声,毫不示弱:
“要走也是你这个臭屁孔雀走。”
他看着我,语气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
“老子比你更懂小狐狸。
老子照顾了她那么多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迹部已经冷冷接上:
“你照顾?”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都像砸下来。
“你都把她照顾丢了。”
那一瞬间——
龙雅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不是反驳,是被戳中后的哑然。
迹部没有再继续逼他,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
“本大爷已经叫管家把行李送过来了。”
他靠回椅背,语气不容置喙:
“我不会走。”
龙雅沉默了两秒,随后低声说:
“我也不会走。”
他看向我,语气忽然软下来:
“小狐狸,我给你做饭。”
我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骄傲得不肯退。
一个愧疚得不敢走。
我忽然觉得很无力,又很心疼。
我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终于带了点妥协:
“……我真的拗不过你们。”
他们同时看向我。
我继续说:
“那就三天吧。”
“就三天。
三天后,我的病假也结束了。”
我看着他们,很认真地说:
“到时候,你们必须回去。”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哼了一声。
龙雅低下头,轻轻“嗯”了一下。
三个人之间,终于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
不是因为谁赢了。
而是因为——
他们都不舍得让我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落进后院。
白玫瑰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花瓣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我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德国的时间线,已经深夜。
他还在给我发消息。
不是询问、不是追问,只是那种笨拙又黏人的聊天。
【夫人在做什么】
【有没有好好吃饭】
【今天的风是不是有点冷】
【我想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明是他在比赛期,明明该专注、该休息,可一到了夜里,他就会变回那个完全不设防的小饼干。
我回他:
【我在后院坐着】
【有吃一点】
【你该睡了】
他立刻回:
【不困】
【想你】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谁能想到,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站在亭子下、沉默又严肃的男人,如今会这样一条一条地发消息,只为了确认我在、我好。
我们就这样聊着。
他跟我说训练馆的灯,说窗外的雨,说队友今天又问他为什么这么爱笑。
我笑着回他,说玫瑰开得很好,说我在想全国大赛的训练安排,说等他回来。
几个小时过去,他终于没再回复。
我看着屏幕停留在“已读未回”,轻声说了一句:
“睡着了吧,小饼干。”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慢慢站起身。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
右臂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钝痛已经不像昨夜那样撕裂。我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慢慢抬起来,一点点、极其小心地做着复健动作。
我需要它恢复。
全国大赛还在等我。
我答应过他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迹部走了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身旁站定。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肩。
“角度太急了。”
“再缓一点。”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怕碰碎什么。
我点头,照他说的调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监督,是心疼。
不远处的大门被推开。
“我回来了。”
龙雅提着一堆袋子进门,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却又那么熟悉。
“买了你爱吃的。”
“还有——”
他举起袋子,语气刻意轻快。
“柠檬塔。”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
“柠檬塔?!”
“那我要咖啡一起,龙雅。”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像是时间突然倒流。
龙雅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瞬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与喜悦。
“……好。”
“我去煮。”
迹部轻轻“啧”了一声,侧过脸,明显不屑。
我却已经坐回桌边。
柠檬塔被放在我面前,酸甜的香气让我忍不住弯起眼睛。
咖啡的味道很熟悉。
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