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跑下楼的戚丹芙露着牙花,拖着水缸往梯缘走,雷鸣一个马步将其举起,三两步上了楼。朱猎户见他涨红了脸,忙举高双手帮着抬。见两人搬水缸足以,她拿上撮箕跑到坡地往里头铲满了土。
灶房里,小弟把猎物传了出来,小妹有些害怕,一手半捂眼,一手动作却是不慢,帮兄长将猎物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足足排了一圈,戚丹芙提着灯笼仔细地瞧个不停。
绿头鸭和沙鸭各一、肥兔三只、环颈雉(山鸡)两只,竹鼠四只。
最让她流口水的是两只竹鸡,比肉鸽还小,净重才一斤余,但肉质细嫩紧实,味道更是鲜美。
“后头林子无人去,深处有不少竹鼠,怕你们小娘子不喜欢,我们随手打了几只就进山了。”雷鸣轻声道,唯恐惊吓到眼前人。
她眸光微闪,见小妹连连点头,也就同朱猎户商议抛开竹鼠算价。朱猎户倒是没意见,竹鼠肉多也常见,村中富户多,好出手得很。
因雷鸣出了不少力,朱猎户只收她半价,她又要了能做围脖的兔皮,连山鸡和竹鸡拔下来的长毛都包圆了,能捆个鸡毛掸子,还能给小妹扎个鸡毛毽子,童年乐趣怎能少了踢毽子呢!
林林总总算下来,共给出去两百三十文。
“你们明日还去吗?要过冬还要请客,我预备多囤些肉。”她数着铜钱问道。
“去。”
朱猎户肯定地点头,这林子和后山许久无人狩猎,竹鼠多,兔鸭还笨,好抓得很,趁无人发现这处宝地,他要多猎些。雷鸣亦是赞同,明日是他休沐的最后一日,自要帮芙娘多打些猎物才好。
“十一月初一有大肉会,应是能分年肉。”见她喜肉,雷鸣回忆道,“全村要凑钱买整猪,祭祀后每户都能分到块两斤重的熟肉,若有剩余还可再出钱买,你们正巧能赶上!”
雷鸣一提,朱猎户也想起来了:“我们村要更好些,村里走出去的富户,每年都会出钱给村里另买数头猪,戈家老爷还会买羊!那是咱村出的大财主,生意都做到西京了!”
她边仔细听着,边挑出一只鸡一只鸭另放,其余的肉则用蕉叶裹起来,用枯草扎紧,外头敷上层厚泥。
把搬上来的水缸底铺满枯草,放入敷好泥的肉,上头再盖几层枯草,存上十天半个月是不成问题的。
忙活完后,送走朱猎户,她提上先前留出来的鸡鸭,和雷鸣一道回了赵家。半路正巧遇上来接他们的赵里正,忙唤他上车,把手中的鸡鸭递给了他。
笑呵呵提着肉回院的赵里正,进门就被何娘子揪着耳朵骂:“这是芙娘请客的口粮,你也好意思收!”
“嘶——我以为是儿子孝敬的!”赵里正捂着耳朵叫唤,口中小声辩驳。
“多亏大郎,这本就是他猎的!”戚丹芙忙劝架,见拉不动,又去给两人倒去火茶。雷鸣听见声大郎浑身舒畅,忙帮嘴:“芙娘孝敬您二老的,你们快收着!”
听了他的话,她倒茶的手一顿,只听何娘子笑骂道:“谁老了?这是我妹子送我的!”
“差辈……”
“我瞧你是不饿?还有力气同我犟嘴?”不等雷鸣说完,何娘子扯着赵里正的耳朵指桑骂槐,把他拽进了灶房。
戚丹芙也跟了进去,几番推脱,终是让何娘子收下了肉,一道热热闹闹用了晚膳。
村西码头
严阵以待装模作样一整日的税吏们,骂骂咧咧收了工,崔兰泽这才合上卷轴,让陈伯驶出码头,在税关出示了任书,往江心洲划去。
船靠岸时,天几乎全黑了。然,江心洲却是灯火通明,二十余人列队等候,分明是他白日记录的全部人手。
“来得真齐。”心头微哂,他起身踏上江心洲,江风呼啸,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踩实脚下的青石板路,果然如预料中的那般平整崭新。
“下官齐满,恭迎崔大人。”圆脸短须的中年人疾步上前,深揖到底,身后众人齐声附和,躬身如风吹麦浪。
崔兰泽还礼,动作标准而疏离:“有劳。”
齐满起身仰面,笑容殷勤,两鱼泡眼袋却是一片青黑:“崔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昨日下官等到子时,唯恐大人出了闪失……”
“是出了些意外耽搁了。”他平静道,齐满笑得一脸理解。他见这位爷未到,以为其胸有城府,不似寻常京中草包,忙连夜打听,探得其事迹后,心就放到了肚子里,做不得选择的白面书生罢了,装作恭敬把他供起来便能应付了。
心头百转千回,眼底也带出两分轻蔑,崔兰泽瞥了他一眼,目光扫向他身后的人。
文书赵胥垂首的弧度恰到好处,稽查吴奎挺着胸膛姿态刻意,几个老吏肃着脸端得恭敬,几个年轻税吏偷瞄的眼里除了好奇,或试探或评估。
“麻烦又无趣。”崔兰泽瞧着一眼就能看透的几人,又觉提不起劲了,还没船上遇见的芙娘有意思,把玩着手心的木雕小蝉,上头“芙”的刻字已磨得斑驳,他心头的厌烦终是淡了两分。
齐满见他眼神都迷离了,更觉放心了,侧身引路:“大人舟车劳顿,请先至津税司歇息,下官已备薄宴接风。”
他回神颔首,缓步向前,青衫背影在灯影下拖得老长,赵胥与吴奎交换了个眼神,快步跟上,其余税吏亦鱼贯而入,税关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崔兰泽走过那副新贴的楹联时,脚步未停,只极轻地念了几个字。
声音太低,无人听见,唯有跟在他身后的陈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这位祖宗说的是——“蠢笨如猪 。”
江心洲的第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