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是小青瓦!”她瞧着最后挖出的瓦片兴奋道。何娘子眸子一亮:“那是护瓷瓦,不过也是小青瓦。”
每炉窑的窑背、窑壁四周会码一圈瓦坯当护火层,出窑就烤成了瓦,青瓷窑的就是青瓦,同瓦窑的小青瓦工序一样,成色甚至更好。
待围观的人群散去,何娘子朝她使了个眼色避了出去,她拉着弟妹挤进去道:“这些小瓦还要吗?”
“不要了,娘子尽管选,给些本钱就成。”管事闻琴知弦,见没人瞧见,偷摸回道。
这些护窑瓦都是一窑一护,平日也有懂行的村民来买,他出价比瓦窑场低七成,因而没人告到主家处去。
捡了一筐篓,完整的有六十余片,还有些尖棱角的碎瓦,共花去五十六文。待两家伙计将物件抬上驴车,她们又往杨老汉处赶。
已是申时正,许是大伙儿都回家预备晚膳了,木匠坊的人终是少了下来。
杨老汉自知得罪了里正娘子,见她们去而复返,忙热情地迎上前来,脸笑成了朵花,但一听里正娘子还的价,他又开始叫苦连天:“官人娘子啊,我这是小本买卖,哪能把价压得这般低啊!手工费都不够啊,除非我给你做白茬儿的!”
白茬家具就是成型后,不上漆、不涂油、不上色、不雕花,光秃秃裸着,也叫“光身家具”。
见他这般说,何娘子拉下了脸,她不过是按往日价出的,怎就不能做了?还换他阴阳她耍官人娘子的威风。
何娘子不知,杨老头早就趁势涨价了,还涨了三成,忙得团团转,赚得盆满钵满,自懒得要戚丹芙这三瓜两枣,但又不能一口回绝里正娘子,方如此叫屈。
“娘子既囊中羞涩,自个儿买点桐油刷了也就是了,不懂的尽管来问我。瞧您模样生得好,上色雕花等风雅之事,待你日后嫁了富贵老爷,也就有了。”杨老头见何娘子面色不善,忙苦口婆心劝戚丹芙。
何娘子气得胸脯起伏,但因杨老头拿赵里正堵她,她一时也被相住了。
“那就白茬儿,我们自己上漆、抹油、填色,只是你得提供工具和原料。”见何娘子不好多言,她接过话头道。
“不成不成,色料也贵!”杨老汉连连摆手。
戚丹芙脸上的笑更甜了些,她轻声道:“我原是京中来的,瞧这些家具样式土腥味太重,想指点一二,谁知你这般不识好歹。”
“你们这一茬新户,京中来的有,拿图纸让我做的更有,连柳司马都择了我家打家具,你在院中瞧见的不过是以往的样式。”杨老汉硬气道,抄着手就要往屋里走。
“原是欺我们来自京中,不知你此前何价?”她甜笑道,“若我将你恶意提价之事……想必大伙儿都不愿当傻子吧。”
瞧何娘子的态度,她早就猜到了杨老汉故意抬价之事。
“你——我怎就恶意了,商贾定价自来随心!”杨老汉心头一怔,仍梗着脖子反驳道。
“自来随心?”戚丹芙收了笑,冷哼一声道,“真是没见识,也不怪你,乡野匹夫罢了。”
拉过身旁的圈椅,她翘腿坐下,往后一靠,把玩着手指,抬眼展开个冷笑道:“小弟,《唐律》怎么说来着?”
“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贵贱,坐脏论,杖八十。”陆怀瑾一字一句正色道,因他阿耶曾是京兆府尹,唐律他熟得很。
“师……师傅,杖……八十啊!”杨老汉身旁刨木的徒弟一听,吓掉了手中的刨刀,抖抖嗖嗖道。
“黄口小儿,满口胡言!”杨老汉脸涨得通红,虚张声势地大喊。
“你若不信,我就请里正娘子将赵里正喊来,问清楚之后,八十棍可就免不了了。”戚丹芙起身缓缓行至杨老汉耳畔轻声道,“若还不够,我就请人去问问柳司马,他此前在京中做御史的,这些条例一清二楚,杖毙过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待他知道自己成了被人欺瞒的憨货,不知你还有没有命在?”
“娘子何必这般大动干戈,您消消气,我都给您做了,就按里正娘子说的价!”杨老汉冷汗直流,断不敢冒这个险,连连应了下来。
“早这般不就行了?”何娘子讥笑道,心头打定主意日后再不给他介绍活计。
杨老汉苦着脸深觉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变了嘴脸苦苦哀求里正娘子同他保密,不要背后告诉赵里正。
“我没你这般小人,只是若这批家具出了何问题,你仔细你的屁股。”何娘子甩了衣袖,挽着戚丹芙逛院子。
“怎会……”杨老汉还没来得及辩驳,就听戚丹芙道:“不怕,那属于以次充好,又是一罪,小弟,杖责多少来着?”
“这个轻些。”陆怀瑾停顿了半晌,见杨老汉松了口气,又缓缓道,“六十,他这把年纪,刚刚能杖毙,不用鞭尸。”
杨老汉往后一倒,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被徒弟接住狠狠掐人中,又嗷嗷叫唤着醒了过来。
何娘子眼光毒辣,戚丹芙也对属于植物的木头了如指掌,她们指着好木挑,红酸枝木、黄杨木、香楠木……
唯唯诺诺跟在后头的杨老汉,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们一行人,留下大件家具的订单,收起同杨老汉签的订契,或提或抱着木桶、木盆等心满意足地离去。
送走他们的杨老汉终是松了口气,高声直呼:“姑奶奶啊,真是活姑奶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