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埋汰我妹子了,得了个空屋子,还运道好?”何娘子瞪了赵里正一眼,朝徐博士道,“我妹子爱亮,这墙灰扑扑的,水印子乱七八糟一片还泛黄,有法子祛除没?”
戚丹芙和小妹同款疯狂点头,徐博士似早有所料:“刷层桐油再往里头掺些蚌壳粉,墙面不仅没印子还能成月牙白,防霉效果也更甚!”
说罢,让她带路,抄手在吊脚楼各处转悠,边检查边卖弄:“骨架用的穿斗式,正房五柱八瓜,厢房三柱四瓜,连接处都是鱼尾榫。”
怕他们不懂,还解释道:“鱼尾榫就是咬合得像鱼尾一样,严丝合缝的。”
“就是榫卯式?”她听得云里雾里,逮着个榫脱口道。
“榫卯式?西京取名就是形而雅!”徐掌墨抚着白胡子,将这个词牢记心中,想着日后出去大户人家做活能装得更高深,这世道光有手上功夫还不成,嘴也得能说会道,才能多划拉来生意。
一路走走停停,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也不少。
进堂屋的正门,开合有毛病,门上的铜环是个虎头铺首衔环,长出了绿舌。探出山崖的美人靠,一处栏杆摇摇欲坠,一扇花格支摘窗的铰链脱落。楼顶阁楼的楼梯,下端的扶手一握就晃,中间的梯板变形,踩上吱呀呀唱不停。
每查出一处,几个徒弟争抢着上前,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她瞧得安心不少。
铺首、铰链等小物件,他们备得齐,还能让她挑自个儿喜欢的款式装上。
“以前家中大门是椒图,凶得紧,还是饕餮可爱。”小妹一眼瞧上了丑萌的饕餮,小弟仍觉椒图威武。瞧他俩犯难,徐掌墨忽而道:“娘子家中也是做官的?那用兽首倒是合适。”
“这里头还有学问?”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娘子平日哪会在意这些。”徐掌墨摆摆手细说,“按本朝制,兽面铺首衔环要官府、宗庙、七品以上官员才能用,像我们这些白身是使不得的。”
“也太高调了些,我们挑个普通的就成。”她洋装厌俗,没有否认他的说法,她孤身一人领着弟妹独住,还是要人瞧不出深浅,不敢惹才好,遂同弟妹商议,换了个大气雅致的康寿如意纹铜环。
其他的就没这般简单了。
换烂楼的板材,要用差不多色的木板;脱落的墙皮,要用桐油泡过的老竹篾重穿,再甩上黄泥;屋顶的小青瓦倒是结石,除了破洞,只有另两处瓦碎了几块,十来片裂了缝。
徐博士将所需材料大抵都包揽了,只嘱咐她备齐壳粉和小青瓦两样。
送走师傅们,日头已升得老高,她盘算着午后去村里走走,既是采买材料,顺道把要添置的家具定下,还能熟悉未去过的村西更西面,大山语焉不详,倒是让她对那头很是好奇。
——
村西口
崔兰泽的船在昨日申时便到了村西码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江面,将浊黄的江水染上一层薄金。
让陈伯将船泊在一处偏僻的河湾,离主码头上有一段距离,停靠的多是小型货船和客渡,他静静坐在船舱里,只把舱帘撩开一道缝。
他的目光从一艘艘船上掠过,像在读一本无字的账册。
离得最近的是艘运木料的平底船,原木粗大,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湿泥,显然是上游林场直接运来的,税目简单。果然,税吏查验得很快,粗点了根数,收了税银便放行了。
稍远处是两艘盐船,船身吃水极深,船弦几乎与水面齐平,是大宗货,税银重,查验也严,税吏在船舱里足足待了两刻钟,上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
最有趣的是艘空船,或者说看似空船。
船不大,船身轻浮,显然没有装载重物,税吏上船后只在甲板转了转,连舱也没下便挥手放行,但那空船的吃水线却比正常空船沉下两指。
“大人。”陈伯低声道,“那船……”
“嗯。”崔兰泽应了一声,没多说,只是将几人的面孔都记了下来。
待日头西斜,陈伯买了晚食回船:“大人不上江心洲?他们今晚该在等您。”
“让他们等。”
他瞥了眼灯火通明的江心洲,眸中闪过道索然无味,新任监察官本应今日抵达,却迟迟不见人影,税司定派人去沿途打听,正搭着戏台子等他,以免太过无趣,他索性给足他们排戏的时辰。
第二日清晨,他找了座山头,能望见整个村西码头及江心洲,取出纸笔作画。
江心洲成梭形,把宽阔的江面劈成两半,北阔南狭,形似“门”字,洲头筑石堤伸入江里,堤上立双层木楼,悬鼓置栅,白日击鼓开栅,夜里鼓止栅闭。
楼内高悬“津税司”铜印,旗牌写着“青衣江津税司”字样,两岸十余里皆望可见。
洲尾圈起土墙,院内量船、秤货、给券,珍贵货十分抽二,一般货物十分抽一,当日入库。
他工笔草图清晰明了,画完岛又画码头、码头的泊位分布、税吏通常站的位置等,他还凭记忆标注出昨日观察到的几艘特殊船只,尤其是那艘空船。
一画就是半日,午后他没再出船,窝在船舱内看书,是本地方志,记载了本地风物沿革。其间,他偶尔抬头,记下了税吏轮值换岗的规律。
午后,歇息好的何娘子和戚丹芙等人,换了身衣裙,在架空层挑了辆深斗驴车,驱车往下,沿着陇西河往更西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