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乐然紧紧捂住碗,警惕地看向隔板,陆怀瑾起身举起小弓,瞄准房门。
“这么大盘鱼肉,当然有肉味!”
“不是这种寡淡的!有大油!”
“你去何处?”
声儿越嚷越高,逐渐从隔壁移到外头的过道上。
戚丹芙也丢了碗,抱着唐刀闪身出门,只见一圆润光艳的娘子,脸紧贴着对门嗅,下巴挤出双层,垂下的金步摇在鹅脂的脸上打出红印,也不理。
半晌,娘子失落起身,眼见就要往她这方来,房门忽而打开,里头走出一郎君,她瞧着很是眼熟。
郎君见门外是一女子,笑嘻嘻的脸正色道:“娘子有何事?”
“妾名玉枝,家父姓唐,是益州……”唐娘子见到来人双眼放光,丰腴的身姿扭捏起来,将额角的碎发挽至耳后,含羞道。
“娘子究竟有何事?”郎君急急打断她,努力维持礼节问。
“准是天定的良缘,让我挑了你的房门。”唐娘子红着脸继续道,“不知该唤郎君何名,是否成家……”
“唐娘子自重!若是缺郎君,清馆有的是,在船上就先忍忍吧!”男子终是嘴贱,见唐娘子红着眼掩面而去,气急败坏地朝屋里吼:“崔兰泽!让你住上头,你非选下头,又推我出来应付人,我看她分明是同你有缘!我为兄弟两肋插刀,你只会□□两刀!下回再同意你选的,我就是犬!”
嘭得关了房门,看够热闹的戚丹芙也松了口气,回屋继续同弟妹大快朵颐。
夜里睡得早,天未亮她就醒了,欲轻轻起身就觉衣袖被紧紧拽住,对面榻上的陆怀瑾也猛地坐起,睡眼朦胧的眸子无措地望向她。
“看日出吗?”
她笑着邀请,用毛毡将陆乐然一裹,抱在怀里暖得像个火炉,后面跟着个被她强制披上毯子的小尾巴,行至夹板盘腿坐下。
几道江风拂过,半轮红日倏而跳上江面,整条江顿时亮起,金光随着一层层的浪头涌入陆怀瑾的眼中,亮得晃眼。
“你瞧,日头一出,黑暗尽散,往前的路一片光亮。”她指着清晰的船道,语气中满是坚定,“黑暗是等待光明的过程,而非永久的困境。”
陆怀瑾怔住,看看她又眺望远方,眼前果然无比开阔。
怀中的陆乐然也被晃醒,半睁着眼望向她,口中喃喃道:“阿姐,你在发光!”
“呵——”用指尖戳了戳然宝粉扑扑的小脸,喊她起身看日出。
三人静静等着咸蛋黄整个跃出江面,才起身,转头却见一郎君伫立在不远处,目光朝着他们的方向,不知在看人,还是在观景。
“早,崔……兰泽?”碰上他的目光,她含笑同他打招呼,他微微一愣也勾出抹浅笑,同她颔首道:“早,芙娘。”
两人相视而笑又缓缓错开,一个走上夹板,一个钻进船舱。
船行第五日,到了最险峻的龙骨碛,吴巴山一声令下,二十几个赤膊汉子跳下湍急的江水,拼命游上岸,背起浸过桐油的纤绳,牢牢勒在肩头,大喊着号子往前拉。
“去舱底蹲着,移了重心,咱们都要没命!”周娘子飞快敲开夹层各间的门,面色严肃道,这属违章建筑,遇上大浪就得下去,虽然也少遇到。
她护着弟妹,随着拥挤的人潮往前挪,身后突然响起道低沉的男声:“小心些,别再摔了。”
“小瞧我,上回是意外!”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前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呵。”崔兰泽也轻笑一声,边同她避着人流快步向前,边低头整理衣袖,两侧有人朝他们挤了过来,他忙用手隔挡,袖子又凌乱起来,他便不管了,跟着他们找了处角落站着。
船行渐平,未等大伙儿松口气,船身撞上礁石,左舷咔啦裂开一缝,水如线般蹿入。
“徐郎!”一女声高呼,戚丹芙循声望去,一娘子推开被滋了一脸水的男子,用自个儿宽阔的身子挡住了水,活像一对亡命鸳鸯。
她诧异地望向崔兰泽,崔兰泽额角青筋微跳,扯了手边的青布帘子扔过去。
徐子安和唐娘子接住帘子,手忙脚乱地堵洞,崔兰泽转头就见她已镇定地指挥起众人,用手边的桶、盆、锅碗等器具,往外头舀水。
连她身边的两个小童都握着水瓢帮忙,唯有一乐师抱着筚篥傻愣愣站着哭嚎:“我的筚篥啊!进水了!”
揉了揉眉心,他丢给乐师一包铜钱买了筚篥,用其空管当泵,一吸一吐,把水引到舱角戚丹芙放置的木桶内。
两人配合默契,船客们纷纷帮忙,一刻后,船终于被纤夫们拖出鬼门关,船舱中的水也被清了出去,上水三里,水面变得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