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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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后台通道。
徐必成被工作人员簇拥着往前走。不断有媒体想要采访,不断有粉丝想要签名,不断有闪光灯在眼前炸开。
“一诺看这边!”
“能签个名吗?”
“刚才那波太帅了!”
他机械地点头、签名、合影,大脑还处在空白状态。直到被推进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世界才安静下来。
休息室里,队友们已经在了。老帅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六点六在打电话,声音哽咽:“妈,我们赢了,赢了……”
爱思和麟羽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徐必成走到角落,拿起一瓶水,手抖得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燥热。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掏出来看,微信消息99+,微博@数万条,私信爆炸。粗略扫了一眼,全是赞美:
“历史第一公孙离!”
“KPL第一射手!”
“一诺封神之战!”
热搜第一:#一诺四杀#
第二:#AG夺冠#
第三:#公孙离天花板#
第四:#总决赛镜像对决#
他点开那个四杀的视频。剪辑得很精良,慢镜头回放了他每一个操作细节,配上了史诗级的BGM和激情的解说。弹幕厚得完全遮住了画面:
“这操作是人打的?”
“我跪着看的”
“一诺牛逼!!!”
“从此公孙离只有两种玩家:一诺和其他人”
点赞数:217万。
转发数:43万。
评论数:8.6万。
数字庞大得令人眩晕。
徐必成关掉视频,靠在墙上。胜利的喜悦还在胸腔里激荡,但另一种情绪——一种冰冷而沉重的东西——开始悄悄爬上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高的期待,更严苛的要求,更少的容错率。
从此以后,他打的每一场比赛,都会被拿来和这一场比较。任何一个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就这?还历史第一公孙离?”
“怎么了?”Cat的声音传来。
徐必成抬头。Cat今天作为解说嘉宾在场,比赛结束后特意来后台祝贺。他穿着西装,难得正经,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锐利。
“Cat哥。”徐必成站直身体。
“打得好。”Cat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那一波,我在解说席上差点跳起来。”
“谢谢。”
Cat盯着他看了几秒:“但你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徐必成否认,但语气不够坚定。
Cat没追问,只是说:“记住这种感觉。赢的感觉,被所有人欢呼的感觉。但也别忘了……”他顿了顿,“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个圈子,从来不缺造神,更不缺毁神。”
说完,他转身去和其他队员打招呼。
徐必成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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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
银龙杯在舞台中央熠熠生辉。
AG五人走上舞台,站在奖杯前。主持人将话筒递给老帅,老帅说了些什么,徐必成没太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奖杯上——精致的龙纹,冰冷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重量。
当六点六把奖杯递给他时,他几乎抱不住。
太沉了。
不光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它所代表的一切:荣耀、责任、期待、压力。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
徐必成勉强挤出笑容,举起奖杯。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他却在想:如果我下一场比赛打不好,这些人还会这样欢呼吗?
典礼结束后是媒体群访。几十个话筒怼到面前,问题一个接一个:
“一诺,那波绕后四杀是提前设计好的吗?”
“当时怎么想的?不害怕失误吗?”
“觉得自己现在是KPL第一射手了吗?”
徐必成机械地回答:“没想太多,就觉得有机会。”“不是第一射手,还有很多要学习的。”“感谢队友创造的机会。”
标准答案,滴水不漏。
但记者们显然不满意。他们想要更劲爆的标题,更张扬的宣言。一个记者直接问:“接下来有什么目标?连冠?还是想拿FMVP?”
徐必成沉默了。
老帅接过话头:“目标当然是继续赢。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采访终于结束。徐必成跟着队伍往外走,在通道口被一个年轻女孩拦住了。
“一诺!能……能签个名吗?”女孩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刚才颁奖时撒下的彩带,还有一支马克笔。
徐必成接过笔,在彩带上签下ID。
“谢……谢谢!”女孩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会一直支持你的!永远!”
永远。
徐必成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也许,真的会有人,无论输赢,都站在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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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AG基地。
夺冠庆功宴持续到凌晨。队员们喝得东倒西歪,教练组也难得放松,搂着肩膀唱跑调的歌。徐必成喝得不多,找了个借口提前溜了出来。
他回到训练室,打开电脑。
不是复盘——今天不想复盘。而是打开了直播平台。
他的直播间,黑屏状态,但弹幕依然在疯狂滚动:
“恭喜AG!”
“一诺牛逼!”
“来看四杀回放”
“主播什么时候开播啊”
在线人数:47万。
一个黑屏的直播间,47万人。
徐必成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开播,想说点什么,感谢粉丝,分享喜悦。但最终,他关掉了网页。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举起奖杯的,和队友拥抱的,站在聚光灯下的。
每一张,他都笑得很灿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笑容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快乐,有多少是表演给镜头看的得体。
翻到一张后台拍的。他独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握着矿泉水瓶。照片是爱思偷拍的,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疲惫。
这张照片,他没发微博。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徐必成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凌晨三点的上海,依然有零星的车灯划过。整座城市在沉睡,但电竞这个行业,永远有人在深夜清醒。
他想起Cat说的话。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那么,他现在被捧到多高了?
微博粉丝数:从赛季初的三十万,一夜之间暴涨到一百二十万。超话阅读量破亿,后援会紧急扩招管理,周边商品秒空。
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铺天盖地。技术分析贴、颜值讨论贴、甚至还有CP粉的拉郎配贴。
他被推上了神坛。
但神坛之下,是万丈深渊。
徐必成打开微博,点开私信。和往常一样,大部分是赞美和鼓励。但往下翻,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赢了就飘?采访时那什么态度?”
“不就一波操作吗,吹一辈子?”
“坐等下一个赛季拉胯”
他关掉私信,却看到热搜上又出现一个新词条:#一诺表情管理#
点进去,是他颁奖时的一张截图。角度刁钻,捕捉到他某个瞬间的疲惫和茫然。配文:“夺冠了还不开心?装什么?”
评论里吵成一团:
“人家累了不行?”
“就是飘了,看不起亚军呗”
“键盘侠真恶心,你行你上”
徐必成看了几眼,关掉手机。
他走到训练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黑眼圈,略显苍白的脸,眼睛里有血丝。队服领口歪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这就是那个被称作“天才”、“传奇”、“神”的人?
他对着镜子,尝试挤出一个笑容。
很假。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徐必成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
屏幕里出现妈妈的笑脸:“儿子!妈妈看到你夺冠了!太棒了!”
“妈。”徐必成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你还没睡?”
“睡不着,太高兴了。”妈妈的眼睛亮晶晶的,“邻居王阿姨刚才还来家里恭喜,说她儿子特别喜欢你。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
“不是什么明星,就是个打游戏的。”
“在妈妈心里,你就是最棒的。”妈妈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是不是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徐必成揉了揉脸:“有点。刚结束庆功宴。”
“那快去休息。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
挂断电话,徐必成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不是训练号,是他的私人账号。好友列表里,很多都是以前一起打游戏的朋友,有些知道他打职业了,有些还不知道。
他点开排位,匹配。
进入游戏,队友没人认出他——他的ID改成了乱码,战绩也隐藏了。
选英雄时,他选了公孙离。
开局,发育,打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不一样。队友会失误,对手会犯蠢,团战会打输,水晶会爆炸。
输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失败”,忽然笑了。
这才是真实的游戏。
有赢有输,有高光有下饭。
不是每一波都能一推四,不是每一场都能拿四杀,不是每一次都能被万千人欢呼。
但正是这些平凡的时刻,构成了游戏——也构成了生活。
徐必成退出游戏,打开文档。
他开始写日记——这个习惯是Cat建议的,说能帮助整理思绪。
“2019年10月20日,AG夺冠。我打出了职业生涯至今最好的操作,可能会被记住很久。但我很害怕。害怕下一次打不出这样的操作,害怕让大家失望,害怕从高处摔下来。Cat哥说,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我想,也许我不该被捧那么高。我只是个普通选手,会赢也会输。但好像没人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然后,他把这段话全部删掉。
重新写:
“今天赢了,很开心。谢谢队友,谢谢粉丝。继续努力。”
他关掉文档,关掉电脑,关掉灯。
训练室陷入黑暗。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而在网络的各个角落,关于“一诺四杀”的讨论还在持续发酵。B站、抖音、微博、贴吧……无数人在重复观看那个镜头,无数人在分析每一个细节,无数人在争论他是不是KPL第一射手。
有人把他捧上神坛,有人等着看他跌落。
而徐必成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夺冠的喜悦像潮水一样褪去,留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他想起了那个找他签名的女孩。
“我会一直支持你的!永远!”
永远有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每一场比赛,他都要对得起这句话。
对得起那些说“永远”的人。
哪怕“永远”只是此刻的炽热。
哪怕他终将从神坛走下。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光。
这就够了。
徐必成闭上眼睛。
梦里,他还在那个赛场上。公孙离在人群中跳舞,枫叶飞舞,纸伞旋转。台下,万千人欢呼着他的名字。
而他,只是想赢。
仅此而已。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