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不带一丝涟漪地滴入这小小的城邦，宿明澈艰难地从巨大的冲击里缓过神来，猛吸一口气，挣扎这从糖衣球的洞口退出。

他借着那一丝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异种蜘蛛的诞生：

球内城邦里蒸腾的微渺雾气从街道上，从无数个莫革人的头顶上飘进河水里，像一道丝线一般在离开这个大泡泡的瞬间迅速地被染黑，折叠成黑洞洞的蜘蛛形状，随后涌入大流继续分裂，分裂……

宿明澈堵着那个洞口，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伏伏给他的糖衣球，贴到了空缺的地方。

同根同源的糖衣在接触的瞬间混合在了一起，流畅地融成了一个完整的球，一个严严实实的泡泡。

没有新的蜘蛛出现了。

宿明澈看着那个泡泡里面的世界，现实里的雪似乎也同步地覆盖了那座记忆里的城邦，像个深埋在河底的雪花水晶球。

在河水里泡得太久，凉意穿过衣服浸透了他的身体，他小心避开糖衣球，使劲划着水向上浮去。

黑蜘蛛依旧密密匝匝地压着，似乎比先前更浓了，不知道在他下去的这段时间里又有多少新的异种诞生了。

太多信息量涌入的余韵依旧笼罩着他，宿明澈强忍着头晕脑胀平稳着心跳垂直向上。

氧气快要耗尽了，他想他可能需要在到达岸边之前先浮出水面缓口气。

北沙应该发现不了蜘蛛都绕着他走的情况……希望他别拿检测器对着水面。

向上，向上……宿明澈估量着自己应该到了。

“唔！”

就在他浮出水面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缠上了他的腰！

似乎有光滑的绳索紧紧地箍住了他，倏地把他向岸上拉去。

一双滚烫的手把他拥进一个同样炽热的怀抱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块温暖的毛毯。

“哈，大冬天的下河游泳，挺有兴致啊？”

墨斐的声音不知为何带着股凉飕飕的怨气，隔着毛毯闷闷地传来。

宿明澈挣扎着把自己的脸扒拉出来，冬日的寒气迅速地顺着湿透的衣服头发往里钻，他打了个哆嗦开口：“护城河底……有异种蜘蛛发源地……我暂时堵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墨斐把毛毯抢回来重新严严实实地裹好，托着大腿一颠把人抗到肩上，“小沙，你去处理。”

眼见着新人在大雪天跳河，另一个新人飞速赶来捞人的北沙已经顾不得这不礼貌的指使法了，火急火燎地跑上岸去开车：“行行行好好好，他没事吧那河是人跳的吗他不会出事吧！”

那可是一锅异种蜘蛛雪浴汤！

墨斐垂眸看了眼被裹成粽子的宿明澈：“没事，他可有经验了。”

听不出是阴阳怪气还是真情实感。

宿明澈不想消耗无用的体力，放弃挣扎，索性任由自己被挂在肩膀上随着动作晃悠。

累了。

大学生活竟然让他脆皮至此，宿明澈莫名有种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的感慨。

热乎的毛毯阻隔了大部分冷空气，可从水里出来的毛衣还湿哒哒地粘在身上，浑身发凉。

车里的暖气被开到最大，隆隆的暖风声里宿明澈终于拥有了自由呼吸权，一只温热光滑的手从颈后伸进去探了探：“三十六度，还好。”

这人是人体温度计吗？

一套换洗衣物被递到眼前，墨斐挑眉看他：“还有力气吗，如果换不了的话我可以帮忙哦？”

宿明澈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墨斐对他图谋不轨，但现下没有条件，他清楚自己必须尽快把衣服换了。

“我自己来。”他拿起毛衣背过身。

墨斐调整了下空调暖风的方向，看着那件碍事的黑毛衣终于被剥下，露出底下分明的脊骨凹陷和腰间的弧度。

几道与宿明澈外表全然不符的疤痕正深深浅浅地落在背上，并不狰狞，但客观意义上也算不上不好看。

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人会拿它当脊骨上的纹身一般热烈舔舐，并且试图留下许多别的东西。

那两颗痣微不可查地缩了缩。他曾经见过这具身体的各种模样，或放浪形骸，或紧绷如弓，或风雅秀颀，年轻的，年幼的，带着勃发的力量的……

太瘦了。

宿明澈迅速换好衣服，警觉回头，总觉得自己在墨斐的脸上看到了几道绿光。

“好了吧？我们先回一趟招待所那边。”驾驶座上的北沙转回来确认一眼，发动了车子。

宿明澈看着墨斐脸上那三颗痣，狐疑地重新接过毛毯裹好，把下巴缩进去。他怀疑这毛毯和管理局的手套一样用了某种黑科技，自动发热功能熏得他昏昏欲睡。

真奇怪，队长和墨斐应当在开车都要几十分钟的地下通道里搜查才对，怎么突然出现在河边，还知道他对于下河很有经验？

还有刚才把他从河里拔出来的绳索……

老款汽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宿明澈体力耗尽，头还在涨疼，晃着晃着就睡了过去。

北沙从后视镜看一眼，大惊：“他怎么了，不会死了吧！”

不能再让第二个管理队队员折在这里啊！

“不会说话的话可以把舌头捐给有需要的异种。”墨斐微笑，把睡着了的人拉到自己身上靠着，垂眸看着宿明澈安详的睡颜，“只是累坏了而已。”

真好啊。他想。

真好。

北沙恍恍惚惚地按照原路返回招待所。

这两个新人原来这么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