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庆功宴的空气是金黄色的，被香槟、水晶吊灯和无数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映照得奢靡而虚幻。林深站在漩涡中心，一身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像是被精心包装的奢侈品。他举杯，微笑，应对着源源不断的恭维，每一个表情和角度都无可挑剔。

“恭喜林老师！《独白》专辑大卖！尤其是《真空》，简直是又一次的听觉盛宴，听说您这次包办了全部词曲，真是巨大的突破！”一个声音洪亮的制作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林深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海：“张总过奖了，只是尝试表达一些真实感受。”

“真实！对，就是真实！这首歌里的孤独感，绝了！林老师是不是闭关的时候有了什么特别的感悟？”

林深右手摸索一下杯壁，沉吟一下回答：“可能只是……年纪到了吧。”他用一个模糊的理由轻巧带过，举起酒杯示意，阻断了对方进一步的探究。

他熟练地游走着，像一条的鱼，在名为“名利场”的海洋里穿梭。所有人都称赞他如今的成熟稳重，夸赞他在经历那场风波后的“浴火重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重生，这是一层用痛苦和沉默浇筑而成的、坚硬的外壳。

借口透气，他终于得以脱离那片喧嚣，走到连接宴会厅的露天阳台。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气和香水味。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他却感到一种置身孤岛的寒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他靠在栏杆上，背影在巨大的玻璃窗映衬下，显得格外料峭而孤独。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片段——两年前，也是在一个类似的派对后，那个人皱着眉，从他手里拿走酒杯，低声说：“少喝点，对嗓子不好。”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他好像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说：“那你得给我点别的甜头尝尝……”

回忆像一根细针，扎得他指尖一颤，烟灰簌簌落下。如果他知道自己不仅没有戒酒，还开始抽烟，一定会如何地埋怨自己不爱惜身体。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如今的他身在何方自己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拿出日常使用的工作手机，屏幕干净，只有几条团队发来的行程提醒。他又像是无意识般地，用手指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没有人知道，在他贴身的衣物内侧，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口袋，里面装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外壳磨损的旧手机。它沉默着，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它静静地等待着发芽，或者永远沉寂。

他最终没有去碰那个秘密。只是将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挂上那副完美无瑕的面具，转身走回那片金碧辉煌的喧闹之中。他看起来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一间堆满书籍的公寓里，只有台灯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江淮坐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摊开的稿纸上。手边的咖啡已经冷透。他看起来和一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加清瘦了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倦意。

电脑屏幕是暗着的，但他手边的平板电脑上，正无声地播放着一段娱乐新闻视频。画面里，是那个刚刚在庆功宴上谈笑风生的林深。江淮没有开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人在镜头前游刃有余地微笑、颔首、举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