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连旁边路过的胖橘猫都配合地"喵"了一声,仿佛在给这个完美计划盖章认证。
陈炳文皱着眉,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这样就能唤醒自中考后沉睡已久的脑细胞。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经过一番肉眼可见的激烈思想斗争后,终于犹犹豫豫地点了头:“那……行!就按你说的办。”他肩膀一松,又立刻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你们俩守家的想吃点啥?我回来给你们带。”
林栩安轻拍陈炳文肩膀,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叮嘱:“你俩能早些回来,我和阿温就谢天谢地了——可别忘了,十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陈炳文立刻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放心!就算踩着熄灯铃,我翻墙也一定翻回来!”
话音未落,莫生的手掌已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背上。“栩安是让你提前从正门回来,”他无奈地瞥了陈炳文一眼,“不是让你练就一身爬墙本领卡点表演。”
待到今日的军训结束后,四人结伴走着,当来到宿舍楼最外侧的栅栏处时,林栩安笑看着莫生被陈炳文半拖半拽着走远,那不甘的挣扎声随着夜风飘散在小路尽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过身。
温霁卿正望着他,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笑意,以及更深处的、只有林栩安能察觉到的细微疲惫。
“走吧,”林栩安极其自然地伸手,虚虚揽了一下他的肩,“我们赶紧回宿舍。外头起风了,有点凉。”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安静的校园里。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落在身前身后。白日的暑气已然消退,晚风带着凉意拂过皮肤,有了些初秋的爽利。
温霁卿拢了拢身上林栩安早些时候硬给他披上的薄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洁净皂角香气,混杂着一点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累吗?”林栩安侧头看他,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温霁卿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累。”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今天很开心。”
林栩安听懂了。他清楚明白温霁卿指的是什么——不是身体的疲乏,而是那种长久紧绷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让自己稍稍松懈下来的地方,去呼吸一口畅快空气的感觉。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挨得更近了些,手臂若有若无地擦过温霁卿的身侧,告诉眼前人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
回到306宿舍,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仿佛将外界的凉意与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室内还残留着一点不同洗衣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此刻窗子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倒也清爽。
“阿温先坐着歇会儿。”林栩安让温霁卿坐在自己椅子上——他的桌子总是最整齐的那个。
自己则去关上了阳台的门,只留一条缝隙通风,随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递给温霁卿,“盖着腿,别着凉了,现在冷的快。”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温霁卿接过毯子,柔软的绒面触感很舒服。他看着林栩安忙活:检查窗户缝隙的风大不大,又去摸了摸暖水瓶,发现水还温着,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温霁卿手边,一杯自己拿着,然后挨着他坐下。林栩安总是如此井井有条,将一切都安排得当。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宿舍里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两人包裹其中,隔绝了所有纷扰。
温霁卿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到心里。他忽然轻声开口:“林栩安。”
“嗯?”林栩安偏过头,看着他。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专注。
“你为什么……”温霁卿迟疑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从最初莫名的关照,到军训时的维护,再到这些天点点滴滴的体贴,甚至在陈炳文面前帮自己说出了难以拒绝的外出的邀请……这一切都超出了温霁卿所了解到的,普通同学、甚至普通朋友的范畴。
温霁卿虽然总是将自己关在情绪之中,却不是傻子,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分量,虽然因此生出些许无措和细微的欢喜,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不确定。
林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似乎也在认真思考。过了片刻,他才抬眼,目光清澈而坦诚地迎上温霁卿带着询问和一丝不安的眼神。
“最开始,大概是觉得你需要。”林栩安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从刚进班时独来独往,脸色也不好,像棵孤零零的、没晒够太阳的小草。后来……”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后来发现,你这棵小草很不一样,看着安静,但是心里藏了很多东西,再后来……”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就是单纯地想对你好。看到你皱眉,就想让你高兴一点;看到你笑,就觉得……嗯,比我自己开心还开心。想对你好,这需要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温霁卿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看着林栩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自己的影子,清晰又专注。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那种擂鼓般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只是慌乱,还掺杂了别的、暖融融的东西,一点点化开淤积在心底的寒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柔软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耳朵。
林栩安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像对待易碎品一样,揉了揉温霁卿柔软的发顶。“傻子。”他低低地说,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纵容和暖意。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温霁卿的情绪慢慢平复,从毯子里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眼睫还有些湿漉漉的。他想起什么,从自己床头拿过那本《荒原》,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今天我又看了一遍,看到了这里,”他将书往林栩安那边偏了偏,指着一行诗,“‘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哺育着丁香,在死去的土地里……’艾略特把死亡和新生糅在一起写,读起来感觉很复杂。”
林栩安凑过去看。他对诗歌了解不算深,但看得很认真。暖黄的灯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两人靠得很近的肩头。
“残忍,但又有新的东西长出来。”林栩安慢慢地说,他的目光从诗句移到温霁卿的侧脸,“就像冬天过后,土地看起来很荒芜,但下面其实有种子在等着发芽。”
温霁卿心尖微微一颤。他抬起眼,正对上林栩安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一种平静的理解,仿佛在说:我看见了你的荒芜,也相信下面有种子。
他喉咙动了动,刚要开口,宿舍门忽然被“砰”一声撞开,紧接着是陈炳文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们回来啦!带着胜利的果实凯旋——哎哟!”
只见陈炳文和莫生一前一后挤进来,陈炳文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宿舍。莫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几瓶饮料,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显然对陈炳文这家伙的“凯旋”姿态已经习以为常。
“快快快,接一下接一下!”陈炳文咋咋呼呼地把袋子放到中间的空桌子上,“麻辣小龙虾!蒜蓉花甲!烤串!还有炒粉和冰豆花!老板差点以为我们要在宿舍开席,诶呦。”
浓郁的香气顿时勾起了食欲。林栩安笑着起身帮忙收拾桌子,温霁卿也把书放好,凑了过来。塑料袋被打开,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
“怎么样,够意思吧?”陈炳文得意洋洋,一边分发一次性手套,一边邀功,“我跟莫生可是排了老长的队!差点就被巡逻的教官逮到,幸好我机灵,拉着莫生钻了小道……”
莫生无情拆台:“是你非要绕路去看人家隔壁二中的晚会,才差点被逮。”
“哎呀,细节不重要!”陈炳文大手一挥,拿起一只红彤彤的小龙虾,动作熟练地开始剥,“重要的是美食!来,老温,尝尝这个,这家小龙虾一绝!老林,给你蒜蓉的,知道你不太能吃辣。莫生你自便啊,我知道你吃啥。”
小小的宿舍顿时热闹起来。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头顶是白炽灯不算明亮但足够温暖的光,面前是摊开的热气腾腾的食物。剥壳声、咀嚼声、喝饮料的咕咚声,还有陈炳文喋喋不休的讲述和莫生时不时的精准吐槽,交织成一曲最寻常也最生动的青春夜曲。
温霁卿不太会剥小龙虾,动作有些笨拙。林栩安看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剥好的、沾满了汤汁的虾肉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吃这个,”他说,然后又拿过一个,“我教你,捏住这里,扭一下,就开了。”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三两下就又剥好一个。温霁卿学着他的样子,虽然慢,但也成功剥出了一个完整的虾肉。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吃吗?”林栩安看着他。
温霁卿被辣得微微吐气,眼睛却亮亮的,用力点了点头:“好吃。”
陈炳文在一旁看着,啧啧两声:“我说老林,你也太惯着温总了吧?这剥虾服务,五星级酒店水准啊,怎么不给我剥虾,太双标了吧!”
莫生默默递了张纸巾给被辣油溅到的陈炳文,慢悠悠道:“吃你的吧,话那么多。有本事你也让人惯着。”
“我倒是想啊!”陈炳文哀嚎,“谁惯我啊!莫生你吗?你只会嫌弃我!”
“知道就好。”莫生将陈炳文往外推了推。
斗嘴声,笑声,食物的香气,还有身边人时不时递过来的、剥好的虾肉或是一句“尝尝这个”。温霁卿坐在其中,感受着这陌生又令人贪恋的喧嚣与温暖。他想起刚才和林栩安关于《荒原》的对话,想起那句“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也许是的。生命里总有些残忍和荒芜的时刻,像寒冷的冬天,像龟裂的土地。但此刻,在这间有些杂乱、充满食物香气的宿舍里,在这群吵吵闹闹却又无比真实的少年中间,他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已久的土壤下面,悄悄挣动,准备破土而出。
那或许是友谊,是关心,是陪伴。也或许是别的,更柔软、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林栩安又递过来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串,上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给,这个看着辣,其实不辣。”
温霁卿接过,咬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些食物,总觉得新鲜。
“谢谢。”他说。
这次,不只是谢这串肉。
林栩安似乎听懂了。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温霁卿的膝盖,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左边唇角那个浅浅的梨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宿舍楼里陆续传来洗漱、笑闹的声音,查寝老师的脚步声和提醒声也由远及近。属于这个夜晚的、小小的、温暖的盛宴,还在继续。而属于他们的、更长久的陪伴与生长,也才刚刚开始抽枝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