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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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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他的安抚有了成效,温霁卿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外套,林栩安替温霁卿脱去外套,当他解开第三颗纽扣时,温霁卿腕间陈旧的月牙形伤疤突然睁开眼睛,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在头顶的冷光灯下蜿蜒成等高线,标记着某个无人知晓的疼痛海拔。

校医看着他,有些疑惑,凑了上来问道:“怎么了。”

林栩安有些手足无措看着温霁卿的身体,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甚至有些不太敢碰温霁卿,联想到他之前总是遮遮掩掩的举动,林栩安心中的一团迷雾终于消散。

校医抬手扶了扶镜框,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时,不由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总是不懂得珍惜自己。”他的声音里透着行医者见惯伤痕的沉重,又带着长辈式的无奈。

他示意林栩安退后些,自己上前,动作熟练却格外轻缓地解开了温霁卿的衬衫。随着衣料褪开,消瘦的身体显露出来——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而更触目的是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痕迹:有些已褪成淡白的印记,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像一张无声诉说着痛苦的、破碎的嘴唇。

校医的指尖在其中一道较深的伤痕旁顿了顿,那处皮肉刚刚结起薄薄的痂。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校医将听诊器放在温霁卿胸前,林栩安静静站在一边,他有些好奇温霁卿经历了什么?

这些天的相处,温霁卿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温和的、有礼的,像一片安静拂过湖面的风。可眼前这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却像无声的暴风雨,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林栩安想,无论背后是怎样的缘由,温霁卿一定曾独自穿过漫长的、看不见光的隧道。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与其说是“可怜”,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疼惜。温霁卿或许不会喜欢这样的形容,但此刻林栩安注视着他苍白脆弱的睡颜,只觉得他像一件被风雨反复打磨过的瓷器,明明已经布满裂痕,却依然维持着温润安静的姿态。

但他转念又想,自己只不过认识了他一个星期,又怎么能真正评价温霁卿呢。

校医放下听诊器,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与不易察觉的叹息。“体质太虚,加上军训消耗大,低血糖了。”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准备葡萄糖输液,“你是他同学?平时多提醒他按时吃饭,循序渐进地锻炼。这样的身体底子,到高三会更吃力。”

他的动作顿了顿,视线扫过少年单薄身躯上那些或新或旧的痕迹,声音低了些:“至于这些伤……你若能劝,就好好劝劝。年纪轻轻的,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林栩安听着校医的嘱托,他垂眸看着温霁卿…我和他的关系,他若是知道我看见这些伤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抗拒和我接触,认为我是窥探别人秘密的小偷吗。他这般想着,却乖乖回答校医“好的。”

校医指了指架子上的葡萄糖:“你在这里看着,葡萄糖结束了喊我,我就在外面。”

林栩安依言点了点头。他仔细为温霁卿理好衣襟,将被角仔细掖紧,这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忙乱初定,他终于有机会静静端详这张脸。

温霁卿生就一副清冷相貌。苍白的皮肤衬着深色的睫毛,鼻梁挺直,唇线总是微微抿着,不笑时便透出一种疏离的屏障,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可林栩安见过他笑——当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弯起来,冰层便悄然消融,从深处透出的暖意,竟让那原本清峻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柔光。此刻在病床的苍白底色中,这种对比愈发鲜明:如此易碎,却依然温柔。

林栩安守在病床边的这段时间里,班主任和教官都匆匆来过。他们嘱咐他好好照顾温霁卿,在听到校医说:“只是低血糖。”后才松了口气离开。校医始终没有提起那些伤痕——他在用沉默为这个少年守护着一个秘密。

林栩安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拭去温霁卿额角的薄汗,随后伏在床边小憩。朦胧间,这些天与温霁卿相处的点滴在他脑海里缓缓浮现:少年清瘦的背影,偶尔展露的笑颜,还有他安静时的侧脸。温霁卿,恰如其名,是雨霁初晴时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天光,澄澈通透,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清新,和一份不灼人却暖入心底的温柔。

温霁卿再睁开眼已经是四个小时后,他看着身边不熟悉的环境,分辨了一会后发现是校医室,他自嘲般笑笑…又把自己送进这种地方了。

林栩安端着水杯走进病房就看见温霁卿已经醒了,他加快步伐走到温霁卿旁边坐在椅子上,语气中带着关切:“醒了,要喝水吗?”

温霁卿咳了两声点了点头,用一只手撑在床上把自己撑起来。

林栩安注视着温霁卿下意识撑起身的熟练姿态,动作不由微微一滞。那过于自然的发力方式,透着一股叫人心头发紧的熟稔。

他默然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一手稳稳托住对方清瘦的背脊,助他缓缓坐直,又从邻床捞过枕头仔细垫在他腰后。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让温霁卿感到不适。

温霁卿握住水杯时,才发觉外套早已被褪在一旁。他动作一滞,指节微微收紧。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那沉默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许久,温霁卿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抱歉,吓到你了吧。”

林栩安摇了摇头,喉结轻轻滚动:“没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被单的褶皱上,“只是……现在有些事忽然说得通了。”他抬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当时……疼吗?”

温霁卿举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割眉刀,挺锋利的,不是很疼。”语气平常,像是只在讨论天气好不好一样。

林栩安默默拿起外套,仔细披回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不疼就好。”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替你脱衣服的时候,看着就……觉得疼。”

温霁卿有些止不住笑,那笑声轻软,语气也愈发温柔,却像羽毛拂过林栩安紧绷的神经。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栩安的手背,看着林栩安:“伤口在我身上,你怕什么呀?”

林栩安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半晌,才低声说:“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么多伤,不可能不疼。”

病床边的灯泛着朦胧的昏黄——林栩安早就关上了头顶的冷光灯,光晕斜斜映在林栩安侧脸上,将他此刻的神情掩在一片温柔的影里。温霁卿看不太真切,只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划下去的时候……是有一点疼。”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回答林栩安先前的问题。而后顿了顿,目光落进对方眼里,带着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可你这么心疼我做什么?我们才认识几天。”

——连我自己的家人,都不曾这样心疼过我。

最后这句,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栩安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望进温霁卿眼里:“我已经把你当作朋友了。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关心。”

温霁卿闻言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点了点头:“好呀,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他停顿片刻,声音放轻了几分,“那……这件事,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好不好?”

林栩安郑重地点头,眼底浮起一丝紧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指微微曲起:“可能有点幼稚……但,拉个钩吧。”

温霁卿垂下眼帘,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嗯,”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病房的灯光柔柔地笼罩着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指,像一个郑重的誓言,悄悄落进了这个安静的夜晚里。

“这是属于你和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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