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悲凉，随后，面前的城池陡然变化，无数尸首堆积成山，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个无名的小土坡。

这个声音她好像听过，不，不对，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熟悉的神态，熟悉的面孔，直到两目对望，她才不得不相信，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崔恒猛然从榻上坐起身，梦中的景象太过惊悚，霎时间，她的背脊竟已冒出冷汗。

手上骤然发烫，她下意识缩手，回过神来，半碗药颠簸倾倒，浇在手上，湿漉漉的，触感与梦中沾血时别无二样。

“我睡了多久？”

沈洵守在榻边，面上却被一股阴云笼罩着，崔恒心中一梗，千万个坏念头统统冒了出来。

“城门失守了？”

“沧收战死了？”

“她弃城逃了？”

接连的追问之下，沈洵的面色逐渐回温：“倒也没到这个地步，就是刺史带兵围城，沧城主抓了沧殷，如今正在城墙上，说要拿他的血来祭旗。”

“什么！”崔恒两眼一黑，死死抓住沈洵的手，这才没有再度昏厥。

沧殷的身份大家早已知晓，再受圣使相助，城中说不准还潜藏了不少信徒。

攘外必先安内，自古功败垂成，都说从自身的衰败开始。

谣言口口相传，有时候比利刃更会杀人。

她之前也只敢想偷偷将人弄死，但那都是私底下的事。要像沧收这样，不是明摆着挑衅，吓唬百姓吗！

若百姓能被镇住还好，要是战事稍有不利，到时候说不定城内就先乱套了。

不行，得立刻阻止她！

她跳下床榻，熟悉的眩晕涌上巅顶，她用力晃了晃脑袋，稳住身形，沈洵的惊呼还未飘出口，便被她远远地甩到身后。

熟悉的城墙，熟悉的景象，只不过这一次，立在墙头的那个人变成了沧收。

崔恒一路狂奔，然身体还未好全，血腥味在喉间翻涌，待上到墙头，整个人都快去了半条命。

可还来不及喘息，眼前的一幕便使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慢！”

沧收执戟的手臂被她抱住，崔恒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将她堪堪截住，而不能再动分毫。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现在不能......杀了他，会失去民心！”

沧收斜眼望来，崔恒的力气于她而言，便如同蚍蜉撼树，只要她想，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得了她。

可是她却没有立即推开：“我以为你会明白，只是没想到，连你也要与我相悖。”

她的话中尽是讥讽，细听还藏着些些失望，被风一吹，就散了，再看去，她已重新变回那个冷峻孤傲的城主。

崔恒简直无话可说，她有理有据的劝导，怎么到了沧收口中就成了对立？

“我已言之于此，若你再不听劝，就不要怪我翻脸不留情！”

然而，不等她以身份压人，沧收便一声令下：“压住她，别让他再捣乱。”

说完，身旁的几个士卒立即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强硬地把她与沧收分开。

崔恒急得大叫：“你现在杀他，只会落人口舌！他不值得你——”

话音未落，长戟横贯身躯，沧殷眼睛瞪得极大，嘴巴被堵着，哪怕拼命地嘶吼，也只发出“嗯嗯”的咒骂。

只需一戟，便足以致命。

他被高高挑起，垂下头，死死盯住沧收。

那股怨恨太过瘆人，崔恒似有所感，忍不住望去，沧殷眼中阴毒几近溢出，就那般瞪着，便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血流了下来，像是雨落，又像是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这对兄妹不死不休，或许儿时也曾有过片刻温宁，可终究在俗世中失了本心。

一句夸赞，一句攀比，一句挑拨，便足以隔断血脉，让她们为敌。

尸体轻轻落到地上，那是沧收给他最后的体面。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崔恒说不出话，视线从血腥中划过，落到沧收脸上，她看到了释然，之后便是瞬间的空茫。

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