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积月累的不满,终于在那一天爆发。
杀死兄长的时候,她竟感受不到丝毫恐惧。相反,心尖上那只攥了她多年的、冷冽的手,消失了。
她喘出热气,鼻腔里充斥着亲人的血腥,那气息滚烫,却将她身上积压的寒意一点点化开。
所有阻碍她的人都消失了。
她沧收,终于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夺得兵权之后,沧殷趁乱潜逃,我虽不知皇后暗令,但隐约猜出几分。只得带兵躲藏,然营中将士对我多有不服,险些闹出反叛。”
崔恒听了,紧锁眉头,她从未领过兵,不知沧收孤身一人,是如何收服众将,做到隐匿踪迹,不露丝毫破绽。
她的疑惑沧收看在眼中,解释道:“好在上天待我不薄,就在军士叛乱之时,山寇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一旦外部出现阻力,内部的分裂便会被暂且搁置。
沧收即刻整兵,夜袭陉东,打了那群匪徒一个措手不及。起初见到沧收之时,他们心中不屑,直到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这才悔不当初。
也多亏了这一次危机,即便底下略有微词,也都不似当初那般激烈。
沧收平稳地接下陉东,很快就意识到,她可以据城以待,安身立命。
“你是说,这么多年你只依靠武力,便收服了军队,强撑起整座城吗?”一直沉默的沈洵忽然插话。
听了这话,沧收眉宇略显不悦。也许是这些年来独断专权惯了,她不喜旁人指指点点。
她自认思虑周全,时常反躬自省,更何况,即使有什么缺漏,城中百姓都无微词,怎么也轮不到沈洵在这质疑。
然而,沧收还未说话,江还反倒先反驳:“军队之中以武服人,有何不可?我就佩服城主,哪像某些人,嘴上说得恭谦,背地里反倒暗暗使坏。”
即使知道她在说刺史,崔恒也不免赏她半个白眼。这孩子嘴太快,又不过脑,往后还得多加提点,不然,自己得罪了谁都还不知晓。
她拦下仍在滔滔不绝的人,转向沈洵:“你是疑惑陉东的治城之制?”
沈洵点头:“不错,入陉东以来,我曾仔细观察,这里无官无吏,不胡乱征税,按理说,百姓应该对城主感恩戴德,可是......”
可是,月旦评的流言四起,便如断线纸鸢,传遍大街小巷。他们似乎忘记了沧收的仁政恩德,心中毫无忌讳。
崔恒也品出其中缺漏:“城池治理若仅靠武力,或许能镇压一时,但绝对收服不了人心。”
人生在世,凡事都想求个公允,沧收大权独揽,哪怕为人清正,难免遭受猜忌。
时间一长,那些人心中便暗生龃龉,凭什么沧收就能一手遮天?她就不会犯错吗?她要是犯了错,受苦的还不是寻常百姓?
“若欲治民,必先整肃纲纪,施行教化,方可长久。”
沧收耐着性子,却也不想听她们在此评判过失:“够了,诸位不必危言耸听。”
“我今日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公主,陉东乃我之心血,经营数年,绝不会随意丢弃,还望公主见谅,莫要陷我于不义之地。”
她说罢起身,背影堵在门口,被灯火拉长,铺满整个庭院。
见她要走,屋里的人却无任何举动,崔恒靠着凭几,搓揉沾在衣上的竹叶,漫不经心地开口:“城主此为何意?即便要走,又不肯放我等离去?”
“公主见谅,我已捉拿沧殷,相信很快便会引出其背后之人,此处偏远,可避其锋芒,以保公主安全。”
借口倒是动听,可惜她不是沧殷,不会被轻易打发:“你是想先软禁我,再作打算吧?”
“是又如何?”沧收不再拐弯抹角,“这是我与沧殷的家事,只能我自己解决,公主不妨好好看看,我是如何稳定陉东!”
她甩袖而去,走到院中,几个人影闪现,他们身形轻盈,手持兵刃,落到四方,将人围住。
其中几人很是面熟,沧收冷冷一笑:“公主的人是不是太自在了?我放任不管,不是让他们坏我大事的!”
崔恒漫步而出,几人见了,恭敬地投来目光,她淡笑道:“这些都是我身边的精锐,城主就算想动手,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吧?”
“那就别怪我——”
“放行!”
沧收话音未落,崔恒却先她一步,将双方拉开。
“为何......?”
“我说过,我与城主并非对手,当务之急,是揪出沧殷背后之人。”
沧收满脸不信,指了指那几人:“那你为何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而是我的诚意。我将部署告知城主,是为坦诚相待,城主不必多疑,我会在此静候佳音。”
她恭谨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沧收半信半疑,退到坡边,无人阻拦,一跃而上。
“小姐,就这么放她走了?”沈洵有些担忧。
崔恒不甚在意:“她若聪明,便能明白我的未尽之言,我这是在警告她,我有能力将陉东搅乱,而这全在她一念之间。”
江还还是不解:“那为什么不直接将她拿下?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斗不过她一个?”
“我们刚才所说,你倒是忘了个干净。”崔恒敲了敲她的脑袋,指向沈洵,“快教教她,我们为何不强取?”
“小姐的意思是,攻心为上。”
攻心为上,不见兵刃,方是上上之策,就是还差一个时机。
崔恒放松周身,多日的疲倦在此刻达到顶峰,如今找到了两人,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微风吹着竹梢,发出泠泠之音,身旁尽是清香,深入梦中,静静安眠。